“范阳拿册子记,一年记四回,十年四十回。十年之后我们再看,新树长了多高,旧树枯了多少。”
“你不怕散了一地被人一个一个拔掉。”
“散了才有用。不散,捆在一起被一锄头全挖了怎么办。散开了一人种一棵,要挖你得分四锄头。四锄头下去,第三锄头还没抬起来,第一棵已经又长出新芽了。”
李清晨笑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没喝。缸子里的胖大海已经完全泡发了,把水都吸干了。
“你这张嘴,在京城怕是会惹祸。”
“惹祸不怕。刘策在御书房里说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我敢说真话,刘策就得保我。他保我是因为他需要有人说真话。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不行,雍州到潜龙城一千八百里,走烂了三双鞋。每一步都教我一句话,别指望别人喜欢你。指望别人需要你。喜欢是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需要是今天需要明天更需要。我把刘策需要的真话给他,他就不能让我闭嘴。”
李清晨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宇文成面前。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碎银。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进京之后,还回潜龙城吗。”
宇文成沉默了。
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京城的局势谁看得准。今天刘策能用我,明天朝堂上的人就能把我踢出去。踢出去的那天我要是还能站着,就回来,回来继续搬锰矿。”
“好。那我等你回来搬锰矿,不过不是搬锰矿,是看你种的树长了多高。”
李清晨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说十年为期。十年之后你回来,拿着尺子量一量你种的那棵新树有多高。”
“你拿什么量。”
“拿你送我的这本书。”
李清晨把《贞观政要》从怀里掏出来,月光照在褪色的封面上,四个字的轮廓比刚才更模糊了。
“你这本书缺了七八页,十年之后,你拿种树的经验把这些缺页补上,补好了还给我,补不好就别回来了。”
宇文成看着那本书。
月光下书页泛黄,像是十年前他爹在旧书摊上看见它时的颜色。喉
头又动了一下,这次咽下去的不是话。
“补不好也回来,回来看看潜龙城的树长了多高,看看你的头发白了没有。”
李清晨把手一翻。
“少废话,击掌为约。十年为期,你种新树,我做尺子。十年之后量一量,谁的树高,谁的树矮。”
宇文成举起右手。
啪。
两只手掌在老槐树底下拍在一起。声音不响,但很脆。像是两块打火石撞在一起,溅出看不见的火星。
“十年之后,大炎历五四五年夏,回到这棵槐树底下,带上你的尺子。”
“带上你的树。”
李清晨把手收回来,掌心有点麻,在裙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学堂走去,走到后门口又停住了。
“明天走的时候别叫我,我不喜欢送人。”
“不叫。”
宇文成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李清晨的背影消失在学堂后门里。学堂的墙头爬满了牵牛花,花在夜里闭着,要等天亮才开。
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上还有刚才击掌时留下的微微热意,握拳把这股热意攥住,攥得指节发白。
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槐树根上,影子很长,一直伸到试验场门口那台老盾构机样机的刀盘底下。
第二天,卯时初刻。
潜龙城外三里坡,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官道旁边。车厢不大,刚好坐四个人。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
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站成一排。每人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宇文成的布包里装着苏文给的手稿、锰矿样品、范阳给的旧册子,还有那本没送出去的麻线册子的空白下卷。陆江包里装着苏州运河卡子的调查笔记。
铁格尔包里装着西凉铁厂工伤记录的抄本。
范阳包里装着好几本空白册子,准备记新树怎么长。
苏文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四个油纸包,里面是新出炉的馕饼。
“路上吃,潜龙城到京城,马车走五天,五天里你们别光赶路,把进京之后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刘策会问你们什么,朝臣会驳你们什么,先想好。”
宇文成接过馕饼。
“苏先生放心,我们在脑子里过了一夜了。”
苏文点点头,退后一步,没再说话。
宇文成环顾了一圈。北大学堂的山长没来,山长说他不喜欢送人。
李清晨没来,李清晨说过她不喜欢送人。只有苏文来了,还有那棵老槐树远远地立在试验场门口,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上了马车。
车夫磕掉旱烟锅里的烟灰,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官道往东驶去。潜龙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慢慢变小,先变成一道灰线,然后融进了地平线。
宇文成掀开车厢的布帘,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试验场照得金灿灿的。电弧炉车间的白汽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
老盾构机样机的刀盘反射着第一缕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放下布帘,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范阳写的:“公平,机会均等。透明,人人看得见。”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大炎历五三五年夏。离潜龙,赴京。”
把笔搁下。看看对面的陆江、铁格尔、范阳。
“五天之后,京城见。”
“京城见。”
马车轮子在官道上碾过,扬起细细的尘土。晨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齐膝高的麦茬。麦茬在风里摇着,像一群不说话的守望者。
远处,潜龙城的方向,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动。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新的胖大海。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试验场门口。
手上的《贞观政要》缺了七八页,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
她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黑点消失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替她说了什么。
搪瓷缸子里新泡的胖大海还没发胀。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泡不开。”
不知道说的是胖大海,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里,宇文成翻开手稿的最后一页。那行字后面还有一小片空白。从包里摸出炭笔,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
“槐树底下,击掌为约,十年为期。”
陆江瞥了一眼。
“写的什么。”
“没什么。记账。”
宇文成合上手稿,塞进怀里。怀里两样东西,手稿在左边,右边空着。
原本右边揣着那本《贞观政要》。
现在那本书在潜龙城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揣在一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