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门后堂。
秦罗敷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楚玉亲手泡的,潜龙本地的青茶,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沙丘后面,晚霞把窗棂染成暗红色,茶碗里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腾。她放下茶碗,问了一句。
“王爷,李元昊现在在哪儿?”
“北海边上。离这儿大概两千里。”
李晨把炭条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羊皮纸密报,递给秦罗敷。
窗外隘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李破城又在巡路了。
“他在那边帮一个叫撒哈伊的小部落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在林子边上扎了营,取名叫定北营。几百号残兵,从高昌城逃出去的时候连磨刀石都是路上捡的。现在愣是在四家势力中间活下来了。撒哈伊人认了他当朋友,钦察人和康里人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
秦罗敷接过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指捏着羊皮纸的边缘。
“李元昊。当年在党项,他差点把我和元庆逼死。李德明被儿媳勒死,他转头就把脏水泼到我和元庆身上,说是我母子勾结外人害死了党项王。要不是郭先生用计扶持元庆,我们现在早就埋在王庭后面的荒坡上了。后来他逃到高昌,又毒死了高昌王。现在逃到北海,又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死。可死的人里从来没有他自己。”
“祸害遗千年。不过秦夫人,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折腾,对党项来说不全是坏事。”
“王爷这话怎么说?”秦罗敷抬起眼。
“他在北海边上每折腾一次,就把北边的水搅浑一次。金帐汗国、钦察人、康里人、撒哈伊人——四家势力在北海边上互相制衡多少年了。李元昊插进去,就是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平衡一破,就会有冲突。冲突一起,党项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李元昊的定北营,离党项王庭两三千里。可离金帐汗国的冬牧场更近。他要是继续坐大,最先坐不住的不是我们,是金帐汗。金帐汗一动,钦察人和康里人就会跟着动。三家一动,北边的草原就全乱了。乱局之中,谁能稳住阵脚,谁就能收拢人心。”
李晨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从党项往北。
“党项现在夹在高昌州和西凉之间,往南往东都没空间。可往北——两千里的无主草原,谁先占了就是谁的。李元昊在北边搅局,党项正好趁乱往北扩。不用跟他硬碰,跟在后面捡他搅乱的摊子——他得罪了谁,你们就拉拢谁。他丢下的地盘,你们就接过来。”
秦罗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从一团枯黑变成一片翠绿。晚风吹进窗棂,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忽然抬起头。
“王爷,我不往北扩。党项没那个兵力,也没那个本钱。可我听明白了——李元昊在北边折腾,是把北边的水搅浑了。水浑了,就好摸鱼。党项摸不了大鱼,摸条小鱼也行。”
“我有个想法——如果让元庆去收服李元昊,算不算功业?”
李晨和楚玉同时抬起了头。
郭孝本来坐在角落里捋着胡子,听见这句话,手也停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镜片上跳了一下,反出两点亮光。
“秦夫人,你这个想法——有意思。说说看。”
“李元昊是党项的叛臣。当年差点害死我和元庆,这是私仇。他带着党项的精锐骑兵叛出王庭,这是公敌。如果元庆能把李元昊收服——不是杀了,是收服——让这个党项的叛臣重新跪在党项王庭面前认罪,那元庆就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王爷刚才说,天下能配得上清晨郡主的人,得有自己挣来的功业。元庆如果能做到这件事,算不算功业?”
郭孝站起来,走到秦罗敷面前。
这个当年在党项内乱中用计逼走李元昊的谋士,此刻看着秦罗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秦夫人,你这个想法,不是小鱼。是大鱼。李元昊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缺兵,是缺名分。他在北海边上帮撒哈伊人打税官,人家认他当朋友,可不会认他当主君。他现在占的那片林子,是撒哈伊人的猎场,不是他自己的领地。钦察人和康里人虽然对他刮目相看,可不会叫他一声王。”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名分。党项不认他,唐国不认他,西凉不认他,连完颜烈都不认他。如果元庆以党项王子的身份去北海,给李元昊一条回头路——不是招安,是招降。条件开得够好,李元昊未必不接。”
“什么条件?”秦罗敷往前欠了欠身。
“恢复党项宗籍,给他一个名分。他在北海边上打下来的地盘,党项承认是他的封地。他手下的几百号残兵,编入党项正军。不用跪,不用交兵权,只要认元庆为主君。李元昊那个人,骨头硬,可脑子不傻。他在北海边上活下来不容易,可要再往南打回高昌,这辈子都没那个实力了。元庆给他一条体面的回头路,他未必不愿意走。”
“他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让他继续在北边折腾。元庆不用跟他硬碰,把钦察人和康里人拉过来。三家围一家,李元昊在北海边上那几百号残兵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要么降,要么死。不管是降还是死,元庆都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降了是功,死了也是功。”
郭孝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可我以为,李元昊会选降。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名分。元庆给他名分,比给他刀子更让他心动。”
秦罗敷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郭孝,又看向李晨。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墙上那排探照灯还没通电,只有油灯的光在屋里晃。
远处老河道方向隐约传来钻机的突突声,沈工头的油井队还在夜班打井。
“王爷,这件事,党项自己做不了。收服李元昊,光凭党项那点家底不够——几百号骑兵,连钦察人的一个侧翼冲锋都顶不住。可真要做,得有唐国在背后撑着。”
“我这次来高昌城,本来是想求亲。求亲没求成,可王爷和王妃给我指了条路——让元庆自己挣功业。这条路比求亲难,可走通了,比什么聘礼都硬。我现在厚着脸皮再求王爷一件事——不是求亲,是求援。党项要想收服李元昊,需要唐国的支援。不一定出兵,但得有后盾。”
“什么样的支援?”李晨把茶碗搁下。
“第一,情报。北海那边的情况,党项两眼一抹黑,全靠嵬名山从高昌城听来的消息。唐国在北海有探马,能不能把李元昊的动向定期通报给党项?第二,装备。党项骑兵的弯刀还是老党项王留下来的,砍柴都嫌钝。能不能从高昌城买一批后装线膛铳和短铳?不用太多,够元庆的亲兵用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慎重。
“第三,如果金帐汗国出兵帮李元昊——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唐国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发个声明?不用出兵,就说一句‘唐国支持党项平定内乱’。金帐汗听见唐国发了话,就得掂量掂量。”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隘口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沙丘。沙丘上的钻机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地底下的星星。油井队的工人正在换班,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潜龙小曲,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夫人,第一条没问题。北海探马每个月一趟,从下个月起,密报抄一份发党项。第二条——装备可以卖。高昌城的库存里有一批从泉州运来的后装线膛铳,本来是用来装备高昌守军的。匀一部分给党项,按成本价算。第三条——我现在不能答应。”
“唐国发声明支持党项平定内乱,等于公开介入北海事务。介入早了,反而会让钦察人和康里人觉得唐国在背后操纵党项。元庆得先去。先把事情做起来,做出眉目了,唐国再表态。这样对元庆也好——他凭自己的本事把李元昊逼到谈判桌上,比唐国替他站台更有说服力。”
“秦罗敷明白。王爷说得对——唐国表态太早,反而显得元庆是靠别人。这孩子从小没了爹,什么都是靠自己。这次也让他自己先去。我回去以后就让元庆准备,开春以后带人去北海。路怎么走,话怎么说,条件怎么开——让嵬名山陪他去。嵬名山头领脑子活,见过世面。”
郭孝重新坐到椅子上,捋着胡子开口。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本人还高大。
“秦夫人,开春以后再去,时间正好。冬天北海湖面结冰,骑兵行动不便,李元昊也会缩在林子里过冬。开春以后湖面化了,草原上的势力开始活动,元庆这时候到,正好赶上各方重新洗牌。我给元庆写封信,把怎么跟李元昊谈判的要点写清楚。李元昊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让他觉得,他不是被逼投降,是主动选择了一条更体面的路。信里会写明——怎么开场,怎么试探,怎么给台阶,怎么谈条件。我跟李元昊打过交道,他的脾气摸得透。”
秦罗敷站起来朝郭孝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深,腰弯得比给李晨行礼时还低。
“郭先生,当年在党项,要是没有您,我和元庆早就被李元昊害死了。如今又是您给元庆指路。这份恩情,秦罗敷记一辈子。”
郭孝伸手虚扶了一下。“秦夫人不必多礼。帮元庆,不全是为了党项。我是唐国的人。元庆若能收服李元昊,北海边上就多了一个听唐国话的党项封臣。这对唐国,对党项,对元庆自己,都有好处。三方都赢的事,我最喜欢做。”
秦罗敷重新坐下,把茶碗端起来。
茶已经凉透了,可还是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
“王爷,今天在高昌城,我本来是想求亲。结果亲没求成,求了一条更远的路。可这条路,走得心里踏实。求亲是靠别人,收服李元昊是靠自己。王爷和王妃给我指的路,我记下了。等元庆收了李元昊,不用党项来提亲——让李元庆自己去潜龙,亲自站在清晨郡主面前,告诉她他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