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州府衙门议事厅。
李伽宁让莫尔根把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全请来了。
商号的掌柜、驼队的领队、架线队的工头、学堂的先生、铁器铺的铁木尔、粥棚的铁匠老婆,还有几个在高昌城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角落,把老花镜擦得锃亮,面前摊着纸笔准备记录。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凳子不够,几个老街坊就坐在门槛上。
其其格站在灶台和议事厅之间来回跑,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拎着馕饼子,给进来的人倒茶递饼,馕饼子掰得大小均匀,每块都带芝麻。
李破城站在门口,把短铳往腰间别好,朝门外看了一眼。隘口上的巡逻已经安排好了,莫尔根带着人盯着,不会出岔子。
李晨站起来。穿着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月白王袍,站在议事厅正中间。
他没有站到台上,就站在人群中间,跟周围坐着的人差不多高。
“各位高昌城的街坊。我来高昌城三天了,前两天装成驼商在城里转,看了粥棚,看了衙门,看了隘口,看了学堂工地。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来训话的。是想跟大家一块儿商量商量——高昌城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一个驼队老领队把茶碗放在桌上,说话直来直去。“王爷,您说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们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道理。道理说通了,大家一起干。道理说不通,我一个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老哥,你跑驼队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从老高昌王那会儿就在这条路上跑。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隘口不垒墙、过路费明码标价的。王爷,您和李伽宁刺史把这商路搞得这么规矩,我们跑驼队的心里踏实。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哥,你跑驼队三十年,最怕什么?”
“最怕没水。从高昌往西走,下一个水源地在好几百里外。路上要是水囊漏了,骆驼渴急了能把人从驼背上甩下来。我在这条路上见过渴死的骆驼,也见过渴死的人。”
“好。那我先说第一件事——水。”
李晨的声音提了一分。
“高昌城要发展,首先要有水。没有水,商队不敢来,庄稼种不活,学堂盖起来也没人住。水这件事,我在科威特有经验。科威特那个地方,一年到头不下雨,沙地比高昌还干。我们在那里搞了沙漠凝水技术——用取水架子从空气里拧出水来,用灰豆子草把沙地固住不让水流走。这两样东西,科威特已经用了好几年,成熟了。我可以把科威特的取水师傅请到高昌来,教你们怎么在沙漠里取水。”
铁木尔举起手,手里还攥着打铁用的火钳。
“王爷,您说的那个灰豆子草,是不是隘口上种的那种?灰绿色的,伏在地皮上,骆驼踩都踩不死?”
“对。就是那种草。灰豆子草的根能扎到沙地深处把沙土拢住,不让水渗下去。隘口上种的只是试验,接下来要在高昌城外的沙地大面积种。草种从科威特运过来,技术科威特的师傅来教。”
“王爷,老夫打了一辈子铁,不懂种草的事。可您刚才说要请科威特师傅来教取水,这法子——花钱多不?”
“花不了多少钱。取水架子用本地木头就能搭,科威特师傅来教的是技术,不是卖东西。你们派几个年轻人跟着学,学几个月就会了。以后高昌城自己就能搭取水架子。”
老街坊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李晨等议论声小下去,继续说第二件事。
“水的问题说完了,说第二件事——高昌城将来要扮演什么角色。大家都是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人,知道这条路往西通到波斯,往东通到久安城、晋阳、潜龙。可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唐国还有另一条路——海路。”
他顿了一下,看着议事厅里那些聚精会神的面孔。
“从泉州港出发,经过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科威特,一直通到波斯湾。这条海路已经通了,铁壳船每年跑好几趟,运的是大宗货物——火神血、银锭、水泥。海路运大宗货,陆路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玉石、良马。两条路各有各的用处。可两条路要在某个地方交汇,这个地方就是科威特。”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科威特?王爷,那是什么地方?”
“在波斯湾尽头。从科威特往东有海路直达泉州,从科威特往西就是沙漠和阿拉伯人的老商道,一直通到地中海边上。而高昌城——就是唐国走陆路向西进的第一个关键节点。你们不是终点,是起点。唐国要从这里出发,走向更远的地方。”
“王爷,您说的这个走向更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又搁了一下,茶盖子叮当响。
“远到地中海边上。那片海,我还没去过。可从科威特往西,沿着阿拉伯人的老商道走,能到巴士拉,到大马士革,到地中海。地中海那边是法兰西、葡萄牙、奥斯曼——这些国家的人现在还坐着帆船和驼队做买卖。他们不知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比他们最好的橄榄油还耐烧,不知道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能在沙漠里飙得比骆驼快两倍。”
李晨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议事厅里的人。
“所以高昌城以后不只是个收过路费的关口。它要成为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个枢纽——电线要从久安城拉过来联网,铁路也要修到高昌城。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唐国要从这里往西走,一直走到能看见地中海的那一天。”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铁木尔把火钳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王爷,您说的那个铁路,是不是铁壳船在铁路上跑?我在久安城见过一张图,画着一个铁疙瘩在两条铁轨上跑。当时老夫觉得那是做梦。”
“不是做梦。久安城的铁路已经在规划了。从久安城到高昌州这一段,以后也会修。铁路修通以后,从久安城到高昌城,用不了一天。到时候高昌城的商人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在久安城吃晚饭。”
李晨看着铁木尔。
“不过铁路修到高昌城需要时间。在铁路修通之前,先把电线架过来。久安城的高压电网已经铺到半路了,李长治正在带人往高昌方向架。等电线接通,高昌城的探照灯就能亮起来,城墙上的灯也能亮起来。”
架线队工头举起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爬电线杆磨出来的老茧。
“王爷,从久安城到高昌州的电线杆子我们已经在架了。上个月架了十来里地,这个月再加把劲,年底之前能全线通电。”
“辛苦了。架线的工人每天工分照记,年底通电那天,我请大家喝酒。”
“王爷,酒不用您请。等通了电,我们自己凑钱买。”工头咧嘴笑了。
李晨也笑了。等笑声停了,把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捧着茶碗没说话的李伽宁。
“李伽宁刺史,你是高昌城的当家人。我刚才说的这些——取水、种灰豆子草、架电线、修铁路,都是高昌城接下来要做的大事。你这个刺史,担子不轻。可我看你管城的手段,担得起。”
李伽宁站起来。手里还捧着茶碗,声音平稳。
“王爷,您刚才说的这些,伽宁记下了。取水的事,明天就派人去挑地方,先搭两座取水架子试试效果。灰豆子草的草种,隘口上收了一批,够种十几亩。架电线的事,久安城那边的架线队已经在推进了,高昌这边配合接应。至于铁路——”
她顿了顿,把茶碗放在桌上。
“铁路修到高昌城,那是高昌城几辈子都想不到的事。可既然王爷说了,伽宁就信。高昌城从李元昊留下的烂摊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用了不到一年。再给十年,铁路也许真的能修过来。”
李晨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有你这个刺史在,我放心。现在大家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尽管说。今天不是来听我训话的,是一起来商量高昌城怎么搞。有不周到的,有漏掉的,大家提。”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站起来。“王爷,铁路修过来之前,驼队的生意还能做不?铁路通了是不是就没骆驼的事了?”
“不会。铁路运大宗货——水泥、钢材、粮食。驼队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和田玉石。两条路吃不同的货,互不抢饭碗。你的驼队照跑,而且以后货会更多——因为路通了,来高昌城做买卖的人会比现在多得多。”
老领队点了点头坐下去了。
铁木尔又站起来。“王爷,铁路要用铁轨,铁轨要用好铁。老夫这铁器铺能不能给铁路打铁?”
“能。不过铁路的铁轨不是小铁器铺能打的,需要专门的钢厂。可铁路上不光有铁轨,还有道钉、夹板、螺栓——这些东西,你的铺子完全可以做。等铁路正式动工的时候,会有订单发到高昌城,到时候你多收几个徒弟,别让订单跑了。”
铁木尔把火钳往桌上一拍,坐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
阿布都拉老人从角落站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王爷,老夫是高昌州的户籍官。高昌城要是以后真通了铁路,人会越来越多。户籍怎么管?地怎么分?规矩怎么定?这些事现在就得开始琢磨。”
“户籍按久安城的规矩来。新来的人先领暂住木牌,干满三个月换正式户籍。地皮——高昌城外面荒地多,先规划好,别等铁路通了才临时划地。规矩——李伽宁刺史已经写了一版高昌州州规,下一步可以把州规逐条讨论完善,贴在电线杆上公示。久安城的经验摆在那里,高昌城不必从头摸索,直接学过来用。”
阿布都拉老人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刷刷记着。
议事厅里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提水源,有人提商路,有人提学堂,有人提医馆。
李晨一个一个回答,语气跟在潜龙议事厅里讨论政务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有问必答。
楚玉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些高昌人围着自己的丈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座城的将来,嘴角始终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铁匠老婆从灶台那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木勺。
“王爷,您刚才说了那么多大事,又是铁路又是电线的。可我有件事想问——这高昌城以后要是真通了铁路,人越来越多,我这粥棚是不是也得扩?现在一锅粥供好几百人,将来要供几千人,锅不够大,灶台不够宽。”
“扩。粥棚的事不光是你的事,是州府的事。将来高昌城人多了,粥棚就不止隘口这一个——城里也要开,商路沿线也要开。到时候州府出钱出料,你管熬粥管徒弟。”
铁匠老婆把木勺往桌上一搁。“那就好。粥棚的灶台要是扩了,我还让这丫头给我添柴火。”她指了指其其格。
其其格正端着茶壶给驼队老领队续茶,听见这话抬起头。“我不光会添柴火。我还会认枸杞里的沙子。”
议事厅里哄堂大笑。
老领队笑得茶碗差点脱手,拍了拍其其格的肩膀说这丫头实在,以后开粥棚分号请你当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