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州的隘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晨勒住马,从包袱里又掏出那两件旧布袍。一件递给楚玉,一件自己套上。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跟之前在久安城时一样低。
楚玉接过袍子套在骑装外面,自己把毡帽往下拉了拉。
“跟久安城一样,乔装进去?”
“对。先不通报,看看破城把这座城守成了什么样。”李晨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上回在久安城,咱们装的是金城来的铁器商贩。这回换个身份。”
“换什么?”
“西域来的驼商。卖香料的。”
李晨指了指老青马背上那几只瘪瘪的驮袋。
“驮袋里有在金城顺手带的两包党项枸杞,还有个晋阳搪瓷碗,用布包上,看着像刚做完买卖的样子。咱俩就从西边来的,说在疏勒收了一趟香料,路过波斯,再从高昌州往回走到久安城出手。这身份好使——高昌州现在商路刚通,驼商最多,没人会多看你一眼。而且波斯那条线我去过,路上有什么驿站、过路费收多少,你问不倒我。”
“你这乔装上瘾了。上次装铁匠,这次装驼商。下回装什么?”
“下回再说。”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隘口走去。
高昌州的隘口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石墙已经拆得干干净净,拆下来的石料整整齐齐地铺在路面上,压得平平的,马蹄踩上去嘚嘚响。
路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高昌州”三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字迹工工整整,是李长治从久安城寄过来的亲笔拓本。
隘口两边种着灰豆子草,已经长了半尺高。
灰绿色的草叶子被秋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像铺了一层灰毯子。
几个刚从驼队上下来的商人正蹲在草边,用唐元付过路费。收钱的吏员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高昌州过路费——按泉州市价”的纸条。
吏员把唐元票子一张一张展平放进箱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盖了章的过所递过去。商人们接过过所,揣进怀里,牵着骆驼进城。
楚玉看着那几个商人揣进怀里的过所,轻声说了一句:“跟久安城一样的规矩。过路费明码标价,过所盖章才放行。”
“李伽宁学的久安城的规矩。她把高昌州的过路费改成唐元结算,按泉州市价——白狐在西凉隘口用的也是这套。从泉州到波斯湾,从潜龙到高昌州,一条商路一个价。商人不吃亏,税官不贪墨,账本对得上。”
两人牵着马走到隘口岗亭前面。守关的老卒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对夫妻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脸上是走远路走出来的灰土,驮袋瘪瘪的,看着像刚从西域那边做完买卖回来。
“从哪来的?”
“疏勒。跑香料的。”
李晨把嗓音压低了,用的是一种略带沙哑的行商腔。
“在那边收了一趟货,路过波斯,从你们高昌州过一下,回久安城出手。”
“疏勒?那地方可远。路上走了多久?”
“两个多月。波斯那边不太平,大王子法尔哈德天天跟三王子打仗,商队得绕路,多走了半个月。”
老卒点了点头,显然对波斯那边的情况有所耳闻。他没再多盘问,只是指了指岗亭旁边的粥棚。
“先喝碗米汤。高昌州的规矩——进关先喝粥,再登记。这粥是李伽宁刺史亲自定的标准,红枣米汤,跟久安城一个味儿。”
李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稠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熬得烂烂的,枣肉化在米汤里,甜丝丝的。
楚玉也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这碗粥跟在久安城喝的一模一样。
“这粥好喝。”李晨把碗还给老卒。
“那当然。刺史大人说了,粥棚的标准不能降。红枣从久安城运来,米是本地梯田种的旱稻,水是从北边山上引下来的渠水。一碗粥里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老卒指着隘口里面那条街。
“你们进了城往东走,第二条巷子拐进去是驿站,能歇脚。要是想卖香料,沿着主街走到底,有个西域商行,收香料也用唐元结账。”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楚玉把碗还给粥棚,走出几步,低声说了一句:“这碗粥比久安城的还甜一点。”
“红枣多放了一粒。”
高昌城的街面比久安城窄一些,可热闹得多。
主街铺的是从隘口拆下来的石料,石块上还留着当年垒墙时的凿痕。被骆驼和马蹄踩了小半年,凿痕已经磨得发亮了。
街两边是土坯房子,房子不高,可每家门口都挂着招牌。香料铺、皮货铺、铁器铺、粮店、药铺,还有一家挂着“高昌州唐元兑换处”木牌的钱庄分号。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戴着小圆帽的西域商人,手里牵着一串骆驼,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波斯地毯。
有穿着靛蓝长袍的党项马贩子,正在跟一个唐国商人比划着手指谈价钱。
有从久安城过来的架线队工人,袖子卷到胳膊肘,肩上扛着杉木杆子,一边走一边喊号子。
还有几个高昌本地的妇人蹲在街边卖烤馕,馕坑里炭火烧得红红的,烤出来的馕饼子焦香焦香。
一个卖烤馕的妇人把刚出炉的馕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卖香料的波斯老头,一半自己啃。
波斯老头接过馕饼子,用半生不熟的唐国话说了一句“好吃”,妇人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话回了一句“便宜”。两个人谁也听不懂谁,可都笑了。
李晨牵着马穿过人群,走到街角一处人堆旁边。
人堆中间是个说书的,手里拿着一面破铜锣,正说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唐王两个儿子,一个从南便门进,一个从北墙马道进。两个人在杏树底下撞上了,月光底下一看——好家伙!两把短铳,一个铳口指着对方脑袋,另一个铳口也指着对方脑袋!谁都不敢动。后来哥哥先开口——你是谁?弟弟说——你是谁?两人一对暗号——哎哟!自家人!兄弟俩差点在杏树底下打了自己人!”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一个蹲在前排的年轻驼商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后来呢?兄弟俩救出公主没有?”
“救出来了!公主从杏树窗户翻出去,跟着弟弟回了久安城。后来公主改姓李,当了高昌州刺史,弟弟当了高昌州守将。现在这两个人就在这座城里——一个管文,一个管武,姐弟搭班,把高昌州管得比当年老高昌王那会儿还红火!你们说,这故事好不好听?”
“好听!”围观的人齐声喊。
“好听就赏几个唐元!说书的也得吃饭不是?”
说书的把铜锣翻过来当盘子使,围观的人笑着往里面扔唐元票子,有的扔一张,有的扔两张。
李晨在人堆外面听完这段书,转头对楚玉说:“这段书说的就是当年破城和破虏两兄弟救公主的事。不知道是谁编的,把细节都编全了。”
“说书的人嘴里的故事,三分真七分编。可故事能传开,说明高昌州的人念破城和李伽宁的好。”
楚玉把毡帽往上推了推,看着说书人铜锣里越堆越多的唐元票子。
“要是破城知道自己的事被编成了书,他肯定脸红。”
“他脸红的事多了。其其格和李伽宁在粥棚斗嘴的事要是也被编成书,他得找地缝钻。”
两人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器铺的时候,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了的铁板,铁砧旁边蹲着个小徒弟,正拿钳子夹着铁板翻面。
老铁匠脸上有道新疤,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可抡锤的力气比年轻人还大。
李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是铁木尔。当年背着铁砧从高昌城逃到久安城,在高昌城破以后又跟着公主回来的那个老铁匠。
铁木尔没认出李晨。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一个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的驼商,以为是来订铁器的。
“订马掌还是打门栓?马掌现货,门栓得等两天。”
“不订。路过,看看。”
“随便看。老夫这铺子小,可手艺不小。这把铁铲是给隘口粥棚打的,这把弯刀是给莫尔根打的。”
铁木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铁器,又低下头继续抡锤。火星溅得满屋子都是。
两人从铁器铺出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尽头,是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场。
空场上正在建一座新学堂——墙已经砌了半人高,几个工人正站在脚手架上垒砖。脚手架下面堆着水泥袋和杉木房梁。
工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学堂的效果图,下面用唐国字写着——“高昌州北大学堂分校,预计明年春季开学”。
楚玉站在木牌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李晨。
“明年春季开学。破城和李伽宁把学堂都开始盖了。”
“高昌州不只是要商路,还要学堂。商路富这一代,学堂富下一代。长治在久安城就是这么干的,破城和李伽宁把这一套全搬过来了。”
李晨看着那片正在砌墙的工地。
“不同的是,长治那边有北大学堂派来的老师,高昌州这边得自己培养。看这进度,明年开春能盖好。等学堂开了,高昌州的孩子也能学算数、学机械、学画图纸。西域商路上的下一代,就不再只会放羊和赶骆驼了。”
楚玉看着那片工地,没有说话。
工地上砌墙的号子声和铁器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在夕阳下传出去老远。
空场边上几个孩子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有个男孩画了个两个轮子的图案,嘴里学着突突突的声音。
是摩托车。
高昌州的孩子没见过几辆摩托车,可他们已经知道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