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久安城出来,李晨和楚玉没有急着赶路。
久安城往西再走几十里就是高昌州地界。
可这几十里路,是整个长治州最肥的一块河谷地——当年从党项人那里借来的半块地方,加上从李元昊手里打下来的一片荒滩,合在一起设了这个新州。
李长治给它取名叫长治州,寓意长治久安。
李晨把马速放慢,看着官道两边层层叠叠的梯田。
“大玉儿,咱们不急着走。这一片是长治州最早开出来的梯田,当年李元昊的人撤走的时候,地荒了,渠被填了。长治带人重新开了出来。我想看看现在种得怎么样。”
“你是想看长治把这里管得怎么样。”
“一回事。地种得好不好,就是官当得好不好。账本上的数字能骗人,地里的庄稼骗不了人。”
楚玉没再说什么,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前走。
官道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往上叠。
田里种的是高粱和玉米,高粱秆子比人还高,穗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棒子裹着青皮,须子从皮缝里探出来,焦黄焦黄的。
几个农人正在地里掰玉米,掰下来的棒子堆在地头的牛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个老农蹲在牛车旁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车辕上梆梆响。他穿着党项人常见的那种半旧短袄,腰间系着草绳,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跟梯田的垄沟一样深。
李晨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楚玉,走到田埂边。
“老哥,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看着不像官府的人,倒像过路的商贩。可身后那女人骑着枣红马,虽然也穿着旧袍子,那马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普通商贩能骑的好马。
“是不错。你是贩粮食的还是收税的?”
“都不是。从金城过来,做铁器买卖的。路过这儿,看着庄稼好,下来看看。”
“怪不得。你要是收税的,我老汉就不跟你唠了。”
老农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指着身后的梯田。
“你看这片地——三年前还是荒的。李元昊的人在这里种过一季麦子,收了麦子就把地撂了,渠也不修,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后来长治少爷来了,让人把渠从北边山上重新引下来,一层一层修梯田。头一年种旱稻,没成。第二年改种高粱和玉米,成了。今年是第三年——你瞧瞧这穗子。”
老农站起来走到牛车边,掰下一个玉米棒子递给李晨。李晨接过去剥开青皮,里面的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一掐一泡浆。
“好玉米。一亩地打多少?”
“旱地打四石。水浇地打六石。这块是水浇地。”
老农伸出六根手指,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六石!以前在李元昊手底下种地,一亩打三石就算好年景。现在翻了一倍。你知道差在哪里不?”
“差在哪里?”
“渠。还有肥。”
老农又点了一锅烟。
“长治少爷从潜龙运来一种新肥料,叫什么——磷肥。灰扑扑的,闻着不臭,撒在地里庄稼跟疯了似的长。他还让北大学堂的学生来教我们怎么沤绿肥,怎么轮作。我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被几个十几岁的娃娃教怎么种地。开始不服气,后来服了。”
李晨把玉米棒子还给老农。“长治少爷经常来地里看?”
“来。一个月来好几趟。他不坐轿子,不带兵,就带个本子,蹲在地头跟我们唠。问肥够不够,水够不够,种子好不好。唠完了记在本子上,过几天就有人送东西来。”
老农指了指田埂尽头那片水泥铺的晒场。
“去年我说玉米收了以后没地方晾,下雨捂烂了好几百斤。他记在本子上,没出十天,让人在地头修了个晾晒场。水泥铺的,比我家炕还平。”
晒场上摊着厚厚一层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几个妇人正拿着耙子在翻晒。
楚玉从马上下来,走到晒场边看了看,伸手抓起一把玉米粒,让它们在指缝间滑下去。玉米粒落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她转过身看着老农,用党项话问了一句:“老哥,你是党项人?”
老农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听人用党项话跟他搭腔。他上下打量了楚玉一眼,也用党项话回了一句:“是。你这夫人会说党项话?”
“会一点,你是党项人,怎么留在了长治州?当年李元昊的人不是都往北跑了?”
“没跑。我老汉没跑。”
老农把烟锅子磕灭,蹲在田埂上,声音沉下来。
“当年李元昊从这里撤走,让所有党项人都跟他走。我老汉没走。我老婆刚生了孩子,走不了远路。再说,跟李元昊走有什么好?他连自己人都坑——那年他从党项往草原上逃,把粮草全带走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我大哥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饿死在戈壁滩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
“后来他占了高昌,又往北跑了。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跟着他跑,迟早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来。”
“长治少爷来的时候,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带了通译,亲自上门。跟我说——老伯,你是党项人,我是唐国人。可你种地,我管城。你把地种好,我把城管好。咱们谁也别害谁。他还说,长治州不收党项人的重税,也不强制改汉姓。你愿意姓党项的姓就姓党项的姓,愿意去久安城做工就去久安城做工,愿意让孩子进北大学堂念书就进去念书。”
老农站起来,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个赶着牛犁地的汉子。
“我就留下来了。不止我留下来了,那边那个赶牛的也是党项人。他叫拓跋什么的,原来叫拓跋什么我忘了。现在叫老牛,因为他养牛养得好。他老婆是汉人,生的孩子一半像爹一半像娘,在久安城北大学堂念书,会说党项话也会说唐国话。前阵子那个娃娃回来,还教他爹写自己的名字——唐国字和党项字都写了一遍,贴在家里的墙上。”
李晨站在田埂边,看着远处那个赶牛的党项汉子。汉子正吆喝着牛转弯,声音粗粗的,吆喝的话一半是党项话一半是唐国话,两样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长治少爷今年才十二岁,你信得过他?”
“信。”
老农说这个字的时候,烟锅子往田埂上重重磕了一下。
“我活了快六十岁,什么官没见过。有拿刀逼人的,有拿税压人的,有笑眯眯嘴上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可长治少爷不一样——他蹲在地头问我玉米够不够吃,我说够,他又问家里孩子念没念书。我说念了,在久安城北大学堂。他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过几天,学堂里就多了一间专门教党项话的教室。”
老农把烟锅子插回腰间。
“你说,这种官我能不信?他才十二岁,我给他磕头他不让,说久安城的规矩——谁来了都坐着说话。我说我一个种地的,跟你坐着说话不合规矩。他说,规矩是人定的,不好的规矩就得改。这话是他说的,当时我儿子也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楚玉在旁边听着,转过头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没说话,可楚玉看得见他嘴角那个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的弧度。
老农带着李晨和楚玉沿着梯田往上走。田埂不宽,三个人一前一后,两边是高过头顶的高粱秆子,穗子擦着肩膀沙沙响。
走到半山腰,老农停下来,指着山脚下那片刚收完玉米的旱地。地里几个妇人正把玉米秆子捆成捆,背在背上往村里走。
“那块地是我女婿家的。我女婿是汉人,姓刘,原来在久安城架线队当工人。去年架线队扩招,他回来招工,把我女儿也招进去了。现在两口子都在架线队干活,一个架线一个记工分,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种一年地还多。我这把老骨头就在家种地,种出来的玉米卖给久安城的粥棚,粥棚用唐元结账。”
“长治少爷定的规矩——粥棚收粮用唐元结账,不赊不欠?”
“对。童叟无欺。”
老农说到“童叟无欺”四个字,说得磕磕巴巴,像刚学不久的唐国话。可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生怕说错了什么。
“原来党项人种地,收了粮卖给粮商,粮商用碎银子结账,每次都少给。现在卖给粥棚,粥棚用唐元结账,一分不少。唐元能去城里买化肥,买搪瓷碗,买煤油。我女婿说,晋阳汽车城那边的工人都用唐元发工钱,他们架线队也改成周结了。”
“你知道晋阳汽车城?”李晨问。
“知道。我女婿说的。他说晋阳那边有个大厂子,专门造摩托车,工人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们种一年地还多。我问他,摩托车是什么东西?他说是一种铁马,两个轮子,不吃草,喝轻油,跑得比马快。我不信,他说等过年发工钱攒够了,买一辆回来给我看。”
老农摆了摆手。
“我说你别买,那玩意儿在梯田上跑不了,你买了也是放着吃灰。他说不是给我骑的,是给架线队用——以后久安城到高昌州的电线杆子要沿路架过去,摩托车能爬坡,比马好使。”
李晨和楚玉对视了一眼。从久安城到高昌州架高压电线——这是李长治的下一步计划。
楚玉指了指田埂边的野草堆。“你们党项人现在还祭天不?”
老农蹲下来,从田埂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他看着远处那排还没有通电的电线杆子,杆子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拉到梯田的尽头。
“祭。每年开春还祭,不过祭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祭天求的是风调雨顺,现在也求——求长治少爷身体好,求唐王别死得太早。”
他看了李晨一眼,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做铁器买卖的商贩就是他嘴里求着的唐王。
“王爷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我们这些种地的不全知道。可有一件事我们是知道的——以前李元昊在的时候,我们种地要交六成税。六成!收十石粮食要交六石给李元昊,剩下四石自己吃。不够吃就借,借了还不起,还不起就卖地,卖了地就变成佃户。那时候我老婆天天哭,说活不下去了。”
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现在长治州收税,只收两成。剩下八成自己留着,卖多少自己说了算。两成和六成,差了多少你算得过来。就冲这个,长治少爷每次来地里看,我都想给他磕头。他不让,我就把玉米种好。玉米种好了,就是给他长脸。”
“你们党项人跟汉人现在处得怎么样?”
“处得好。你刚才看见我女婿了不?汉人,跟我女儿过得好好的,从来不吵架。架线队里汉人和党项人也处得好。为啥?因为长治少爷说了——长治州不管你是什么人,只管你干不干活。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没饭吃。规矩面前,党项人和汉人都一样。这条规矩写在久安城城规里,刻在电线杆子上。刚开始没人信,后来看了几年,真的做到了。”
老农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烟锅子插在腰间。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这位先生,你是从潜龙来的不?”
李晨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怎么看出来?”
“你身上没铁器。”
老农指了指李晨的腰和肩膀,嘿嘿笑了。
“你说你是做铁器买卖的,可你腰上没有铁锤的印子,手上也没有铁锈。做铁器的人手上有股铁锈味,洗都洗不掉。你没有。你不是铁匠。你是从潜龙来的,来久安城看长治少爷的是不?”
李晨把毡帽摘下来,朝老农点了点头。
“是。我从潜龙来。”
老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重新打量了李晨一眼——这次不是看商贩的眼神,是那种庄稼汉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跟王爷蹲在同一根田埂上唠了半天嗑时才会有的眼神,惊愕里带着一点点不敢信。
“你是——”
“我是李晨。这是我夫人,大玉儿。我们从潜龙出来,去高昌州看破城。路过久安城,顺便看看长治把这里管得怎么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农愣在田埂上,烟锅子差点从手上掉下去。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唐王!老夫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一句王爷没叫!”
“没叫最好。叫了王爷,你就不会跟我说实话了。”
李晨把毡帽重新戴回去,帽檐压得还是那么低。
“长治把久安城管得好,他把城规写了十几稿,把架线队管得井井有条,把粥棚的红枣米汤熬得稠稠的。可他管得再好,也挡不住我是他爹。他能在我面前装得像个大人,在我面前报喜不报忧。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会骗一个做铁器买卖的商贩。”
“王爷,你这招高。长治少爷在你面前装大人,你在老夫面前装商贩。你们爷俩这点心眼,全用在怎么对人好上了。”
李晨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对老农说了一句:“以后有啥需要直接跟长治少爷提。他年纪小,经验少,可耳朵好使——你说什么,他真听。”
“王爷!”老农追了两步,“你从高昌州回来,还路过这儿不?”
“路过。到时候你还在地里不?”
“在!天天都在!王爷,下回你来,我带你看我女婿架的电线杆子。他说今年年底电线就能从久安城架到高昌州,到时候我们这梯田上也能用上电。老夫这辈子还能用上电——你说这日子,以前敢想不?”
楚玉已经翻身上了马,听见这话,低头笑了一下。
“老哥,你刚才说你女婿说要买摩托车。等电线架通了,你让他买一辆,带着你女儿回来看你。摩托车在梯田上是跑不了,可它能从久安城一直骑到你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