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天刚蒙蒙亮。
李晨和楚玉从楚怀城的私宅出来。马已经备好了。枣红马和老青马在院门口嚼着草料,鼻子里喷着白气。
楚怀城站在院门口。铁甲已经穿好了,腰间挂着长刀。他要去军营早训,顺路送他们出城。铁氏抱着草儿站在台阶上,刘氏牵着小丫头,楚震抱着那个搪瓷碗从门槛上跳下来。
“姑姑!你们这就要走?”
“要走了。姑姑还要去久安城看你长治哥哥,再去高昌州看你破城哥哥。”
楚玉弯腰整了整楚震的衣领。
“你在家好好听你娘的话,别老上房揭瓦。”
楚震没接这个话。转过头看着李晨,眼睛亮亮的。
“王爷——不,姑父。我以后能去北大学堂上学吗?”
“想学什么?”
“学造摩托车!晋阳汽车城那个铁匠老张,他儿子在汽车城当组长,一个月挣好多唐元。我爹说,当兵是保家卫国,造摩托车是让国家强盛。我都想学——先学造摩托车,再学开摩托车,然后开着我自己造的摩托车去草原上追野狼!”
楚震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地上,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
李晨看着这孩子,停了一下。
“去北大学堂上学可以。不过有一条。”
“哪一条?”
“以后别叫我王爷,叫我姑父就行。你叫了我这么多声王爷,我在你眼里是个外人。叫姑父,你就是我楚家的侄儿。”
李晨把马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但北大学堂收的是学生,不是谁的亲戚。你去了那里,先生不会因为你是唐王的侄儿就给你多打一分。相反,你要是仗着这个名头偷懒,先生罚你比罚别人还重——因为你是楚怀城的儿子,这份脸面你得自己挣。”
“姑父,我不怕罚。我在家里我爹也罚我——蹲马步,一蹲半个时辰。我蹲着蹲着腿麻了,我爹就拿刀背敲我膝盖,说麻了也得蹲,战场上没人等你腿不麻。”
楚怀城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可眼睛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小子跟破虏小时候一个德行。蹲马步蹲到哭,眼泪掉地上摔八瓣,硬是不站起来。”
楚怀城把手里的马缰绳递给李晨。
“王爷,他要是真去了潜龙,让墨师父多揍他几顿。揍得越多越长记性。”
“不用揍。北大学堂的先生不揍人,他们罚人抄图纸。一张发动机图纸抄十遍,比揍一顿管用。”
楚震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姑父,发动机图纸长什么样?”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先在家把《三字经》念完,连字都认不全,看了图纸也是一团黑。”
楚震使劲点头。抱着搪瓷碗跑回院子,一边跑一边朝灶房喊:“娘!我姑父说让我去北大学堂!我得先把《三字经》念完!”
铁氏在台阶上应了一声:“念!今天就念!让你爹盯着你念!”
楚玉翻身上马。朝铁氏挥了挥手,又朝楚怀城点了点头。
楚怀城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他那身铁甲被晨光照得发暗,甲片上金城的沙粒还没掸干净。
出了金城。官道往东南方向延伸。
戈壁滩渐渐退去,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庄稼地。越往久安城走,庄稼地越多,灌溉渠越密。空气里的沙土味淡了,换成了稻田里那种湿润的泥土味。
又走了半天。
久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城墙比金城高大得多,墙头上架着一排探照灯的铁架子,架子下面挂着几盏还没通电的大灯罩,灯罩玻璃反着太阳光,一闪一闪的。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排着队。
有推独轮车的,有赶驴的,有背着包袱步行的,还有几个穿着北大学堂制服的学生,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一边走一边在记什么。
李晨在离城门口半里路的地方勒住马。从包袱里掏出两件旧布袍,一件递给楚玉,一件自己套上。又拿出两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换上。我们这趟不通报,乔装进城。看看李长治把久安城管得怎么样。”
楚玉接过旧布袍套在骑装外面,把毡帽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这个当爹的,去看儿子还搞突袭?”
“不是突袭。是摸底。”
李晨把毡帽往下压了压。
“长治这孩子跟你一样,做事认真,可他也有你一样的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郭孝在久安城陪着他,可郭孝的教法是放手让他自己去撞。撞对了长本事,撞错了也长本事。可我总得亲眼看看——他撞的结果是什么样。”
“长治今年十二了。”
“十二岁管一座三万人的城,他比我强——可不是因为他比我聪明,是因为他娘是柳轻颜,他师傅是郭奉孝。一个人出身好是运气,可运气不能替他挡一辈子风。久安城的风,得他自己挡。”
楚玉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没再说话。
两人牵着马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排着队——一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本子,一个一个登记进城的人。
旁边放着几只陶碗,碗里是粥棚的米汤。
进城的难民先喝一碗再登记,规矩跟当年高昌流民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轮到李晨和楚玉的时候,老卒抬起头看了一眼。
面前这对夫妻穿着旧布袍,毡帽压得低,脸上是赶路赶出来的灰土。男的牵着一匹老青马,女的牵着一匹枣红马,看着像从西凉方向过来做小买卖的商贩。
“从哪来的?”
“西凉金城。做铁器买卖的。”李晨把嗓音压低了。
“来久安城做什么?”
“听说这边架电线要铁匠,过来看看有没有活干。”
老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铁匠好。久安城正缺铁匠。架线队天天缺铁件,城里铁匠铺子加班都打不过来。你们进了城往东走,第二条巷子口有个铁器铺,老板姓牛,正招学徒。你们去试试。”
老卒从旁边端了两碗米汤递过来。
“先喝碗米汤,热的。久安城的规矩,新来的人先喝米汤再进城。”
李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稠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楚玉也喝了一口。
“这米汤好喝。”李晨说。
“长治少爷定的规矩。他说,人进门先暖胃,再谈正事。这红枣是久安城自己的田里种的,比潜龙运来的还甜。你们喝了这碗粥,就是久安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