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这是一种将碳基生命所有感官彻底剥夺的死寂。
长达十几公里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关闭了所有的等离子主推进器和亚空间引擎。庞大无匹的深蓝色舰体，仅仅依靠着一层薄薄的黑石粉末涂层，在毫无光泽的暗银色星域中凭借惯性向前滑行。
舰桥内部，照明阵列被强行切断了百分之八十的能源。昏暗的红色战术应急灯在舱顶缓慢旋转，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全息战略沙盘前。
那具重达数吨的“命运铠甲”，表面布满了被高频切割射线留下的深黑色焦痕。右侧肩吞的精金甲板完全缺失，露出下方交错的钛合金骨架和几根正在往外渗出机油的液压管线。他的机械左臂在之前的强拆作业中彻底报废，此刻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承重中轴，孤零零地垂在身侧。
他没有下令进行任何修复手术。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绿色光幕。
那是贝利萨留·考尔用强行拔出的死灵数据模块，在战舰主沉思者阵列上强行投影出的星区结构图。
“数据解码进度：百分之百。逻辑冲突已强制屏蔽。”
考尔那庞大臃肿的机械身躯盘踞在沙盘的另一侧。大贤者背后的三根散热铜管正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白色蒸汽。为了压制死灵数据中夹带的自毁代码，考尔直接烧毁了战舰底舱的三千个伺服机仆的脑前额叶，用他们碳化的大脑作为一次性缓冲墙，才勉强稳住了这幅星图的显现。
绿色的光芒在基里曼冷硬的脸庞上跳动。
星图上，没有恒星的温暖光晕，也没有行星的自转轨迹。
呈现出来的，是一张张由无数个完美正方体、三角锥和多面体节点编织而成的、横跨数百光年的**“三维几何铁网”**。
这正是死灵法皇们耗费千万年岁月，在大裂隙边缘构建的“帕里亚枢纽（pariah Nexus）”。
“这根本不是一堵用来防御的墙。”
基里曼伸出右手，带血的精金指节在全息光幕的一个正方体节点上重重一点。
光幕放大。那个节点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百个代表帝国殖民世界的暗淡光标。
“这是一个榨汁机。”
摄政王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混杂了铁锈味的冰冷。
“这些黑石矩阵节点，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频率，向外释放逆向灵能波段。它们在抽干这片星区内所有碳基生物的灵魂。”
“没有流血，没有屠杀。几百个世界、上万亿的帝国子民，在睡梦中失去了脑电波，变成了一堆只会消耗氧气的行尸走肉。死灵不需要开火，他们只需要等我们自己烂掉。”
站在一旁的盖奇连长握紧了腰间的动力斧，呼吸变得沉重。
“大摄政。如果我们顺着这上面的安全航线撤出这片死域，舰队还能保留百分之七十的建制。我们可以绕道暴风星域……”
“没有绕道的余地。”
基里曼直接切断了盖奇的建议。
“退后一光年，这张网就会向外扩张一光年。大裂隙已经把帝国切成了两半，如果让这层静寂力场把暗面的航道全部锁死，剩下的半个帝国就会被彻底闷死在棺材里。”
基里曼的右手在沙盘上猛地一划，一条红色的战术攻击线，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绿色几何网格，死死地钉在了整片死灵星区最核心、最庞大的一个多面体构造物上。
“通知全舰队。抛弃所有损坏无法修复的护卫舰。把里面的弹药和燃料全部抽干。”
“——把伤员和陷入静寂综合征的凡人水手，全部转移到那几艘废船上。”
此言一出，舰桥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卡尔加战团长猛地抬起头，那双改造过的电子眼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红光。
“大摄政！把伤员和水手留在废船上？在没有维生系统和盖勒力场的死域里，他们撑不过三个标准时！”
“他们已经死了，玛尔纽斯。”
基里曼转过身，高大的身躯逼近卡尔加。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只剩下纯粹算计的残酷威压。
“他们的脑皮层被力场抹平了。带着他们，我们要多消耗百分之二十的氧气和维生能量。那些能量，我需要用来把主力战列舰的宏炮阵列推到超载红线。”
“把战术核弹的引信，接在那些废船的底层引擎上。设置定时起爆。”
基里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星际战士指挥官。
“——用他们去吸引死灵巡逻舰队的注意力。给主力部队争取三个小时的突防时间。”
“——这是命令。去执行。”
没有辩驳的余地。
大清洗时代的战争账本上，从来只有当量的加减法。人命，是最廉价的燃料。
……
【地点：“马库拉格之耀”号底舱 - 废弃物抛射甲板】
沉重的锁链在滑轨上拖拽出刺耳的尖啸。
一万名原铸星际战士，排成两道深蓝色的钢铁人墙，站在宽达百米的抛射通道两侧。
在他们的中间。
数以十万计的、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的凡人水手和轻伤员，正被几百台重型驱赶机仆，像赶牲口一样，强行推向那些与主舰脱离连接的残破护卫舰舱门。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还穿着带有血迹的帝国海军制服，胸前挂着双头鹰的勋章。但他们的灵魂已经被彻底抽干，面对粗暴的推搡，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恐惧。
一名原铸战士端着爆矢枪，看着一个曾经为他装填过等离子弹药的凡人后勤官，跌跌撞撞地踩空了台阶，摔倒在甲板上。
机仆的带刺履带直接碾过了那个凡人的小腿，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作响。凡人没有惨叫，只是机械地在地上爬行，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痕。
原铸战士没有上前搀扶。
他隐藏在面甲后的双眼，毫无波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握枪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护圈外，确保随时可以击毙任何引发混乱的变数。
哐当！
随着最后一批凡人被塞进那几艘破烂的护卫舰，厚达三米的精金密封门重重砸下，锁死了所有的生机。
巨大的连接锁扣爆开。
六艘失去动力的帝国护卫舰，载着几十万名活死人，被高压气泵直接推出了“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引力圈。它们在黑暗的真空中缓慢翻滚，朝着死灵星区外围的引力陷阱漂流而去。
三个小时后，这些船底部的核弹将准时起爆，化作吸引敌人的耀眼火球。
“抛弃作业完成。战舰减重百分之七。能源结余百分之十五。”
甲板上方的广播里，传出毫无感情的汇报音。
……
【地点：马库拉格之耀号旗舰 - 核心战略指挥塔】
基里曼重新走上指挥高台。
他拔出腰间的帝皇之剑，“锵”的一声倒插在脚下的精金甲板上。
“考尔。把那条绿色的路，接进导航员的大脑。”
“大摄政，导航员的突触无法承受这种异界数据的直接灌注。他们会在五秒内脑血管爆裂。”考尔提醒道。
“那就准备五百个导航员。排成队。一个爆了，下一个接上。”
基里曼的双手按在战术桌边缘。
“——全舰队。等离子引擎解冻。推力拉至百分之二百五。”
“——顺着这条他们自己画出来的路线。”
“——给我硬生生地，撞到这片死地的最核心去。”
轰隆隆隆隆隆隆————————！！！！！！！！
深黑色的虚空中。
原本静默滑行的帝国舰队，在这一瞬间，同时点燃了尾部那庞大的等离子推进器。
一万多艘战舰，爆发出震碎星尘的恐怖尾焰。
他们没有开启盖勒力场，也没有启动常规的亚空间跳跃。
在考尔强行输入的数据指引下。
舰队顺着死灵黑石网络之间那些极其微小的引力缝隙，以一种违背了常规航行常识的高速，在那些巨大的正方体和多面体天体之间疯狂穿插。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盲眼狂飙。
“左满舵！规避前方高斯引力网！”
一艘“月级”巡洋舰在转向时慢了半秒，其右舷直接擦过了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死灵能量屏障。
没有任何火光。
巡洋舰右侧那厚达两米的精金装甲带，连同内部的三座宏炮阵列，在接触屏障的瞬间直接化为了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真空中。舰体剧烈倾斜，内部的气压瞬间泄露，将成百上千名船员连同物资一起吸入了绝对零度的宇宙深渊。
但舰队没有停下。
他们踩着同伴的残骸，顶着那股足以将人的骨髓压成液体的静寂力场，向着星图正中央那颗最庞大的核心节点狂飙。
十四个小时的亡命冲刺。
舰队付出了整整一百七十艘战舰解体、八名导航员脑干烧毁的代价。
终于。
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前方。
那片永恒不变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构造物。
那是一个几乎比木星还要庞大的戴森球结构（dyson Sphere Structure）。
它并非完整的球体。无数根长达数万公里的暗银色活体金属巨柱，交错纵横，将一颗散发着奄奄一息红光的垂死恒星，死死地囚禁在中心。
这些金属巨柱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幽绿色的高斯阵列和静寂力场发射塔。
这里，就是整个帕里亚枢纽的绝对心脏。死灵防线的终极节点。
“抵达坐标点。”
盖奇连长双手握紧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
前方，数以百万计的死灵“末日镰刀（doom Scythes）”战机和“墓穴舰（tomb Ships）”，已经从那些金属巨柱的缝隙中涌出，像是一层绿色的金属沙暴，遮蔽了整个视网膜。
基里曼拔起脚边的帝皇之剑。
剑刃上，金色的规则之火在舰桥内轰然爆燃，驱散了所有压迫在众人心头的无机死寂。
“把所有的地狱火弹头推上膛。”
帝国摄政王高举火剑，剑尖直指那颗被囚禁的恒星。
“——不屈远征军。”
“——全炮门，自由射击。”
“——去把那张绿色的铁网，给我撕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