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就在二楼房间里进行,这里依旧还保持着拍摄《白夜逃亡》时的布景。强森架好了摄像机,调整了灯光角度。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马达轻微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站着或坐着,等待着试镜开始。王汉彰靠墙站着,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缓缓升起。他需要这个仪式感,需要这点烟草味来掩盖心里的不安和荒诞感。
茂川秀和坐在房间一角,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那种观察者的微笑,像是导演在看自己的实验作品。大岛茂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期待,像是迫不及待要看自己的文字变成影像。
吉田勇夫已经在热身了,他扭动脖子,活动手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台词。这个瘦竹竿似的男人此刻完全进入了演员状态,刚才那种油滑谄媚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投入。
但最让人不安的还是风间和村上。
两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像两座沉默的山。她们的和服是深紫色的,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沉重。脸上厚厚的白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白光,像戴了一层面具。嘴唇涂得鲜红,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两道伤口。
她们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日本女人姿势。但肩膀微微垮着,透出一种历经风尘的疲惫和麻木。
王汉彰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个女人,从大正元年就被卖到婆罗洲,在异国他乡做了二十多年的妓女。现在,她们被茂川秀和找来,要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在一群陌生男人面前,表演她们最熟悉也最痛苦的经历。
这算什么?艺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风间小姐,村上小姐。强森看着她们,语气尽量温和,但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安和困惑。作为一个在美国拍过色情片的导演,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在片场说一不二的权威。
当初在美国时,那些不听话的东欧小婊子,自然会有黑手党来收拾她们。而这两个日本女人,看来不用如此的麻烦,摄制现场的一切,完全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两个女人抬起头,动作缓慢而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强森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日语说:请表演剧本第七场,陈文东闯入居酒屋后,你们两人的反应。
房间里更安静了。连摄像机马达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天津卫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风间和村上对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王汉彰捕捉到了里面的内容------一种认命的、无奈的理解。然后,她们同时看向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又像是在看遥远的过去。
风间先开口,用日语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请不要伤害我们。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那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阻止不了,我只能接受的平静。
村上接着说:我们没钱。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更粗一些,带着烟酒过度的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然后,强森站在摄影机后,拿着剧本,说出了下一句台词:脱掉你们的衣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强森自己也感觉到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嘴唇抿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他不知道,这两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在摄像机前脱掉衣服?
两个女人同时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逼迫。她们的动作很同步,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不是刻意排练的同步,而是多年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后退时,风间的左脚有些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村上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扶了一把------却让房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刚才那种表演的虚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沉重的压抑感。这两个女人不是在表演,她们是在呈现自己的生活,呈现那种在危险面前互相依靠的本能。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们开始褪去身上的衣服。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执行某种不得不执行的命令。风间先解开腰带,深紫色的腰带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然后是外袍,她抓住衣领两侧,缓缓向后褪去。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村上动作更慢,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解腰带时解了两次才解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当她褪去外袍时,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衣------不是西式的胸罩和内裤,而是日本传统的肌襦袢,白色的棉布,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
两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臃肿的,松弛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身体。风间的腹部有几道白色的妊娠纹,像地图上的河流。村上的大腿上有几处淡褐色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
她们的脸上丝毫没有害羞的表情,反而向房间内的所有人展示着他们的身体。但王汉彰觉得,这两个女人和瓦莲京娜不一样,她们,已经没有了灵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王汉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对这两个女人的身体感到恶心,而是对这个场景感到恶心。
他在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被迫和日本人合作,却被茂川秀和带入了他的节奏。看着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被迫暴露自己最私密的部分,还美其名曰、。
茂川秀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满意的、欣赏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精美的艺术品。也有对占据了主导权的欣喜:很好,他用日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就是这样。真实,不加掩饰。这才是艺术。
大岛茂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他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恐惧中的顺从,羞耻中的无奈......太棒了......
吉田勇夫则完全进入了状态,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像是迫不及待要开始自己的表演。
王汉彰转过头,不想再看。他想起了《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白俄女人,也是在男人的注视下脱去衣服,用身体换取复仇的机会。
有什么区别吗?瓦莲京娜至少还有选择------她可以选择不脱,可以选择不报仇,可以选择继续苟活。虽然那选择同样艰难,但至少是选择。
而这两个日本女人呢?她们有选择吗?从十四岁被父亲卖掉开始,她们的人生就没有选择了。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她们同样没有选择。茂川秀和把她们带来,她们就必须表演,必须脱衣服,必须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一群陌生人看。
因为她们是唐行小姐,是被祖国抛弃的人,是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的人。她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王汉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乱世里,弱者永远没有选择。女人尤其如此。无论是日本的风间和村上小姐,还是俄国的瓦莲京娜,她们都在用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身体------来换取生存,换取复仇,换取一点微薄的尊严。
而男人们,包括他自己,都在利用这一点,都在从她们的牺牲中获利。
接下来......强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转向许家爵,声音有些干涩,许先生,该你了。
许家爵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他显然很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扯扯西装下摆。他看看风间和村上,又看看强森,再看看王汉彰,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不安的情绪。
我......我需要脱吗?他小声问,声音有些颤抖。
强森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茂川秀和,犹豫了一下,说:剧本里,这一场陈文东是穿着衣服的。但下一场......
许桑……茂川秀和打断他,指了指那两个日本女人,继续说:你可以从她们的身上找找感觉……
许家爵讪讪一笑,咬了咬牙,开始脱下身上的西装。动作很笨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扣子时解了半天。然后是衬衫,他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许家爵很瘦,瘦得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起,像钢琴的琴键。皮肤是苍白的,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肩膀很窄,锁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根竹竿,弱不禁风。
王汉彰看着许家爵,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许二子这个傻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他还以为是嘛好玩的事,是什么,是什么。他不知道,一旦他脱了衣服,一旦他参与了这部电影,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成为茂川秀和的棋子,会成为日本人的工具,会成为这场荒诞戏里一个可笑的角色。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许二子爱表现,爱面子,想证明自己。或者说,他想获得日本人真正的信任。
很好。茂川秀和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许桑的身体条件......很有特点。瘦弱,苍白,有种底层人物的真实感。很适合这个角色。
大岛茂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许家爵,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嗯......确实。这种瘦弱感,这种不自信的姿态,很符合陈文东这个角色------一个被追捕的、恐惧的、走投无路的人。
吉田勇夫走到许家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哈哈大笑。许家爵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
王汉彰转过身,不想再看。他走到门口,准备到外面抽根烟,透透气。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太压抑了,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一下,需要理清思路。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愣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赵若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