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茂川秀和身后的那两个日本男人都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四十来岁的样子。
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稀疏,梳成中分,油光发亮,像是抹了过多的发油。他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有一种文人的矜持和猥琐的混合表情,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另一个则更离谱——瘦得像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西装,肩膀处松松垮垮,袖子长出一截。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在底层混迹多年的油滑人物。他的头发也抹了油,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显得有点滑稽。
但更让王汉彰吃惊的是那两个女人。
这两个大老娘们......身材臃肿,体重估计得有一百七、八十斤。她们穿着和服,那种深紫色的绸缎面料,上面印着大朵的白色菊花图案。和服穿在她们身上显得紧绷,尤其是腰部,布料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戴了一层面具,嘴唇涂得鲜红,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头发梳成传统的高髻,用复杂的发簪固定,但眼角边和脖子上这盖不住的皱纹,暴露了她们真实的年龄。
这两个女人上楼时,王汉彰真担心楼梯会被她们踩塌。
“茂川君,我们这用不着打扫卫生......”看着茂川秀和带来的这几个人,王汉彰一脸狐疑地问道。
茂川秀和笑了笑,开口说:“王桑,你误会了!这是我找来的演员和编剧。”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强森瞪大了眼睛,蓝色的眼珠里满是困惑和惊讶,他看看那两个臃肿的女人,又看看茂川秀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陈墨轩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许家爵站在门口,嘴巴微张,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的困惑。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知道茂川秀和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几个人来,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他重新打量这四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点什么。
那个戴眼镜的矮小男人似乎察觉到王汉彰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但眼镜片后的眼睛却偷偷向上瞟,观察着屋里的每个人。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黄色的烟渍,右手食指和中指尤其明显。
瘦竹竿似的男人则完全相反,他毫不避讳地四处张望,眼睛在强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在陈墨轩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汉彰身上,脸上的谄媚笑容更浓了,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日本女人姿势。但她们的肩膀微微垮着,透出一种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个女人——左脚不便的那个——偷偷抬眼看了王汉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认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王桑,我来介绍一下。”茂川秀和的声音打断了王汉彰的思绪,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收藏品,“这位是大岛茂先生,东京地区着名的作家。大岛先生最擅长的,是情色小说创作。”
那个戴眼镜的矮小男人上前一步,鞠了一躬,角度精准,正好四十五度。他直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请多关照。”他的声音尖细,像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奇怪的鼻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茂川秀和继续介绍:“大岛先生前些日子有一部小说写得过于露骨,惹上了一些麻烦,不得已来到天津暂避风头。所以,我特意将大岛先生请来,让他担任我们这部电影的编剧。”
王汉彰的眉毛挑了一下。情色小说家?编剧?他看了茂川秀和一眼,这个日本特务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找这么一个写黄色小说的人来当编剧,能写出什么正经剧本?
茂川秀和似乎没注意到王汉彰的眼神,指着那个瘦竹竿似的男人说:“这位是吉田勇夫,大阪地区着名的漫才艺人。呃......有些类似于你们的相声艺人。吉田先生擅长搞笑演出,我是根据大岛先生的剧本,专门找到他的。”
吉田勇夫也鞠了一躬,但动作夸张得多,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直起身,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用更流利但带着浓重大阪口音的中文说:“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王桑,久仰大名!您的《白夜逃亡》我看过了,真是太精彩了!那个白俄女人的表演,啧啧......”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手势丰富,边说边比划,确实有几分喜剧演员的样子。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说话时并没有笑,反而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尤其是王汉彰的表情。
但王汉彰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座沉默的山,和服上浓郁的薰香味混合着她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茂川秀和转向她们,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感:“至于这二位,那更是了不得了!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从大正元年,就前往婆罗洲的山打根从事唐行小姐的工作。在风月场中的经验十分丰富,能够应付各种不同的场面!”
唐行小姐。王汉彰知道这个词。指的是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远赴东南亚及其他地区从事卖春行业的日本女性群体。这些女人多来自九州西部和北部的贫困地区,多为14-20岁的农家女,被中间人骗到海外,在妓院、酒吧、种植园等场所工作,处境悲惨。
这两个女人从大正元年(1912年)就去了婆罗洲,就算当时只有14岁,现在也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而且看她们的样子,这些年过的绝不是轻松日子。
风间和村上微微鞠躬,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尘的麻木和疲惫。她们脸上的白粉很厚,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皮肤的松弛。和服穿在她们臃肿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不太合身。
王汉彰看看茂川秀和,又看看这四位“特殊演员”,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这就是茂川秀和找来的演员?一个写黄色小说的老头,一个搞笑的瘦竹竿,两个年近半百的前妓女?
这能拍出什么电影?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意租界留声机播放的歌剧声:“Nessun dorma! Nessun dorma!(无人入睡!无人入睡!)”声音悠长,和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强森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英语低声对王汉彰说:“王先生,这些人......你确定他们是演员?电影演员需要一定的......形象条件。可他们的条件,很显然……”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岛茂的脸色变了变,推了推眼镜,嘴唇抿紧。吉田勇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郁。风间和村上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似乎垮得更厉害了。
茂川秀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强森先生,你误会了。我们要拍的不是一般的电影,是特别的电影。特别的电影,就需要特别的演员。相信我,看过剧本之后,发现不一样的闪光点的。”
他顿了顿,环视屋里的人,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大岛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描写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的情欲和生存。他的小说在日本很有市场,读者就爱看这种真实、粗粝、不加掩饰的东西。吉田先生能增加喜剧元素,让电影不至于太沉重。而风间小姐和村上小姐......”
他转向两个女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她们的经历,本身就是最好的剧本。二十多年的风月场生活,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这种阅历,不是那些年轻漂亮但空洞无知的女演员能比的。”
王汉彰心里一紧。他明白了。茂川秀和要拍的,不是什么抗日电影,也不是什么艺术电影,而是一部......低俗的、猎奇的、可能带有政治隐喻的“特别电影”。
用这些边缘人物,拍一个边缘故事,表面上是情色和黑色喜剧,内里却可以塞进各种他想塞的东西。
“那么,”王汉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剧本已经写好了吗?”
“当然!”茂川秀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稿纸,递给王汉彰,“这是大岛先生创作的剧本,名字叫《脱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