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的目光紧紧盯着顾少熵，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星空中一片混乱，到处是魔血和残骸，大战的波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帝关城墙上，无数修士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此刻却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对刚才还在拼命的对手。
“我想问你。”
荒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战意，而是多了一丝凝重。
“你的道，凭什么能容纳万物？”
这话一出，顾少熵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想过荒可能会问很多问题，比如断矛的来历，或者帝关大阵的秘密，甚至混沌祖兽血脉的秘密。
这些都是能让圣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他也想好了怎么敷衍过去。
但他没想到，荒会问出这么一个直指大道核心的问题。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却比任何神通秘术都更接近本质。
“我的神荒战体，追求的是纯粹，是将力之一道走到尽头，一力破万法。”荒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顾少熵求证，“道越纯粹就越强大，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念。”
“但你，不一样。”
他看向顾少熵，眼神中带着困惑，“你的混沌，既有吞噬的归墟，又有刚猛的太阳；既有利刃，又有坚盾。它们明明是相互对立的，却能在你的世界里共存，还能相互促进。”
“这不符合我所知道的道理。”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荒的声音，在安静的星空中回响。
一旁的凰，凤眸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问题，她也想问。
顾少熵的强大，不只在于他那些底牌，更在于他那种能包容一切的混沌大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现象。
顾少熵沉默了。
他看着荒眼中那种纯粹的求知欲，心里明白了。
这家伙与其说是在履行赌约，不如说是他的道心在今天的大战里受到了冲击，有些动摇。
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来稳固自己的道，或者看清前面的路。
“你错了。”
过了许久，顾少熵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错在哪？”荒追问。
“我的道是成为。”顾少熵看着他，混沌重瞳深处像是有星辰在生灭。
“成为？”荒愣住了。
顾少熵没有再用话解释。
他缓缓伸出右手，摊开手心。
嗡！
一方法相世界在他掌心浮现，不是之前那种遮天蔽日的样子，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却无比真实。
世界的中心，是一个混沌的奇点。
但下一刻，奇点中升起火焰，化作一轮小小的太阳。
太阳的光和热，照亮了混沌。
光芒所到之处，空间随之延伸，虚空法相的道韵流转。
空间中，金刚之力凝聚成尘埃，尘埃汇聚，变成了最开始的星辰。
星辰运转，产生了引力，那是归墟法相的吞噬之力在维持着世界的平衡。
雷罚法相化作宇宙的法则，审判着失序的能量。
杀戮法相的道则，则演化为生命的终结，让星辰也有了寿终正寝的毁灭。
……
九种不同的大道，在他的掌心，不再是独立的法相，而是演化成了一方宇宙运转的基本规则。
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太阳的光，可以被虚空吞噬，化为寂灭。”
“寂灭的终点，又是新的混沌，可以诞生新的太阳。”
顾少熵的声音悠悠响起，“我的道，并非我将九种大道强行塞进一个世界里。而是，这九种大道，它们本身，就共同构建了‘混沌’这个概念。”
“它们不是我的力量，它们就是我。”
荒呆呆地看着顾少熵掌心的微缩宇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颠覆了他过去认知的道。
如果说，他的“力”是在一条笔直的路上，疯狂向前冲到终点。
那么顾少熵的“混沌”，就是将无数条不同的路，编织成了一张笼罩天地的网。
网，就是世界。
“我……明白了。”
许久，荒才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
他没有完全理解，但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他的道心没有因为失败受损，反而因为看到了更高层次的风景，变得更加坚韧和广阔。
“多谢。”
荒深深的看了顾少熵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佩。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朝神殿驻地飞去。
他需要马上闭关，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看着荒离开的背影，顾少熵也缓缓收起了掌心的微缩宇宙，脸色又白了一些。
刚才的演化，对他来说，消耗也很大。
但收获，同样难以想象。
在向荒解释自己大道的同时，他自己，也对“混沌”的理解，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的混沌帝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走吧，这里不适合久留。”
不远处，凰驾驭着火凤凰飞了过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
顾少熵点了点头，大战结束，魔族逃跑，但谁也保证不了，没有漏网之鱼躲在暗处。
他看了一眼帝关的方向，与凰并肩而行，准备返回。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股隐晦的视线，从星空深处，一闪而过。
那视线并非来自神念，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类似于诅咒和气机锁定的感觉。
顾少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双刚刚演化过宇宙生灭的混沌重瞳，朝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淡漠的看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鼠，终于要出洞了吗？*
帝关之内，战后的气氛有些复杂。
无数修士自发的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胜利的喜悦。
顾少熵与荒、凰三人的回归，立刻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混沌大帝！万古无双！”
“神殿圣子！战体无敌！”
“万妖谷圣女！凤威盖世！”
欢呼声自发的从每一个角落响起，声浪几乎要掀翻整座帝关。
经过这一战，这三位天骄的威望，在帝关将士们的心中，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他们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圣地传人，而是与他们并肩作战，守护了这片大陆的英雄。
南宫问天与麒麟圣王等一众圣境强者早已迎了上来。
“哈哈哈，好小子！干得漂亮！”
麒麟圣王一巴掌拍在顾少熵的肩膀上，力道很大，让周围的空间都泛起涟漪。他看着顾少熵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气息，不但不担心，反而挤眉弄眼的传音道：
“演，接着演。你小子现在就是块唐僧肉，不知道多少妖魔鬼怪盯着呢。伤得越重，他们才越敢蹦出来。”
顾少熵：“……”
这位圣王前辈，真是越来越懂自己了。
南宫问天则是一脸后怕，他上下打量着顾少熵，确认他只是消耗过大，没有性命之忧后，才松了口气，随即严肃的说：“少熵，此战你功劳最大，按照帝关规矩，所有战功都将记录在案。你先回洞府好好修养，等战功统计完，可以凭这个去功勋殿换你需要的东西。”
“功勋殿？”顾少熵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不错。”南宫问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帝关的功勋殿，是上古时期就传下来的宝库，里面的收藏之丰富，不比任何一个三品圣地差。小到灵丹妙药，大到圣阶功法、残缺的圣王兵，什么都有。”
“只要你的战功足够。”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不过以你这次的功劳，我估计……你把功勋殿搬空十分之一都够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圣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搬空十分之一功勋殿？这是多么恐怖的战功！
顾少熵先是坑杀了破界盟内奸，平定内乱；再是联手荒、凰二人杀穿魔潮中军，最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反杀偷袭的魔圣。
这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个都足以载入史册。
“多谢府主提醒，晚辈知道了。”顾少熵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随即装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前辈，晚辈消耗太大，道基不稳，需要马上闭关，先行告辞。”
说完，便在南天府众人的护卫下，化作一道流光，回到洞府。
……
三日后。
一份由帝关功勋殿发布的血色战功榜，高高挂在帝关中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血色战功榜】
第一名：混沌大帝，顾少熵。
战功：一亿三千七百万。
评价：定内乱，诛魔圣，算无遗策，力挽狂澜，当为首功！
第二名：神殿圣子，荒。
战功：九千八百万。
评价：勇冠三军，肉身无双，横推魔潮，功劳巨大！
第三名：万妖谷圣女，凰。
战功：九千五百万。
评价：业火焚天，涅盘净世，杀伐无算，功劳显赫！
第四名：太虚仙宗，玄。
战功：七千二百万。
评价：神出鬼没，刺杀魔王，功勋卓着。
……
榜单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其他名字，但他们的战功加起来，甚至都比不上顾少熵一个人。
“一……一亿三千七百万？！”
“我的天！我没眼花吧？这个数字，是把那尊魔圣也算进去了吗？”
“太恐怖了！这战功，真的能把功勋殿搬空吧？”
“混沌大帝，名副其实！”
整个帝关都因为这份榜单而沸腾。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帝关的各个角落里悄悄传开。
“听说了吗？混沌大帝虽然战功第一，但似乎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是啊，我听南天府的一个执事说，顾大帝在最后关头强行催动禁术，反杀魔圣，导致混沌帝心都出现了裂痕，道基受损严重！”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他现在是个空架子了？”
“嘘！小声点！据说南天府已经放出话来，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功勋殿为顾大帝兑换传说中的疗伤圣物——鸿蒙道胎，来为他重塑道基！”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为他惋惜，觉得天妒英才。
也有人幸灾乐祸，巴不得这位横空出世的妖孽就此跌落神坛。
但更多躲在暗处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眼中亮起了贪婪的光。
帝关，一处阴暗的地下密室中。
几十道气息晦暗的身影，正聚集在这里。
他们，正是之前策划诅咒顾少熵的“屠神盟”成员。
“各位，都听说了吧？”
坐在首位的一个裹在黑袍里的干瘦老者，发出了沙哑的笑声，他正是屠神盟三大首领之一，枯骨老魔。
“混沌大帝，道基受损！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枯骨兄，这件事会不会有诈？就像上次一样？”另一个气息像影子的男人沉声问道，他是影杀尊者，以谨慎和刺杀之术闻名。
“哼，诈？”枯骨老魔冷笑一声，“我已经用秘法确认过，南天府那边确实已经提交了兑换鸿蒙道胎的申请，那种疗伤圣物，价值连城，要不是真的道基受损，谁会舍得这么大的代价？”
“更何况，前几天邪煞那蠢货失手，已经打草惊蛇。那姓顾的小子就算没受重伤，也必然会认为我们已经退去，这正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富贵险中求！魔神的悬赏，魔神之血，万载气运！只要杀了他，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枯骨老魔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密室内的众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干了！”
“妈的，拼了！只要得到魔神之血，老子就有希望冲击圣人王！”
“没错！他现在就是只没牙的老虎，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好！”枯骨老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三天后，就是功勋殿开放兑换的日子。到时候，他肯定会亲自去。我们就在功勋殿里动手！”
“我已经联系了殿内的一位执事，他会为我们关掉部分关键禁制，创造机会。”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夺走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一场针对顾少熵的绝杀之局，就此敲定。
南天府，废墟洞府内。
顾少熵盘膝而坐，周身混沌气流转，气息不但没有丝毫虚弱，反而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
“鸿蒙道胎么……”
“鱼儿，上钩了。”
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就在顾少熵布下的网正在缓缓收紧，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时，洞府外的禁制，再次被触动。
来者的气息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融入虚无。
是玄。
顾少熵撤去禁制，那个身穿破烂道袍，脸上挂着一脸不正经的笑的青年，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顾道友，恭喜啊。”玄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灌了口酒，“战功榜第一，威震帝关，现在整个关内，可都是你的传说了。”
“有话直说。”顾少熵看着他，语气平淡。
这个家伙每次出现，都不会是单纯的聊天喝酒。
“痛快。”玄拍手一笑，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玉简。
顾少熵接过，神识探入其中，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
玉简之内，竟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名单。
名单上，赫然记录着“屠神盟”所有核心成员的信息，包括他们的姓名、来历、修为、擅长的神通，甚至连他们平时藏身的地方，都标得一清二楚。
其中，枯骨老魔、影杀尊者等三位大帝九重天巅峰的首领，更是被用血色的朱砂重点圈出。
“这是……”顾少熵抬头看向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份情报，比他从邪煞老祖记忆中搜魂得来的，还要详细。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玄笑嘻嘻的说道，“算是提前祝你成功，清理掉那些小人。”
“你到底是谁？”顾少熵的声音沉了下来。
太虚仙宗的传人，为什么会对自己一个外人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甚至不惜耗费巨大代价，送来这样一份足以决定胜负的情报。
“都说了，太虚仙宗，玄。”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至于我为什么帮你……就当是，我看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不顺眼吧。”
顾少熵当然不信这种鬼话。
他盯着玄，混沌重瞳悄然运转，试图看穿这个家伙的虚实。
然而，在重瞳的视界中，玄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无数因果线条在他身上交织，却又最终归于一片虚无，根本无法追溯其根源。
这个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顾少熵收回目光，淡淡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玄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很认真。
他看着顾少熵，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若有一天，我太虚仙宗有难，需要你出手时……”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希望顾道友能看在今天这份情报的份上，帮我宗门渡过难关。”
顾少熵闻言，心中更是惊讶。
太虚仙宗，与神殿、万妖谷齐名，同为玄天大陆顶尖的二品圣地，比南天府还强，底蕴深不可测。
能让这种庞然大物都感到棘手的难关，究竟会是什么？
而且，玄为什么断定，未来的自己，有能力去帮助一个圣地？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顾少熵反问。
“不是我有信心。”玄摇了摇头，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穹顶，望向了那片未知的星空深处，“是它有信心。”
“它？”
“天机不可泄露。”玄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摆了摆手，“顾道友只需回答，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顾少熵沉默了片刻。
一份详细的情报，换取一个未来的承诺。
这笔交易，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他也明白，能让玄如此郑重其事托付的“难关”，肯定非同小可。
一旦应下，便意味着将来要背负上一桩巨大的因果。
“好。”
然而，顾少熵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这个承诺，我应下了。”
顾少熵做事，只求念头通达。
玄今天送来的这份情报，对他而言，确实是雪中送炭，能让他接下来的计划，减少变数。
这份人情，他认。
至于未来的难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要是连这点承担未来的魄力都没有，还谈何证道巅峰？
“哈哈哈！痛快！”玄见他答应，放声大笑，整个人都仿佛轻松了不少。
他站起身，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
“顾道友，三天后的功勋殿，会有一场好戏。”
“不过，我劝你小心一样东西。”
“什么？”
“魔神之血。”玄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道，“那些疯子，为了杀你，很可能会动用那种禁忌之物。”
“那东西，无形无相，能污人道基，化神为魔。荒那家伙，当年就差点着了道。”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的身影便像青烟般，消失在了洞府门口。
洞府内，重归寂静。
顾少熵摩挲着手中的灰色玉简，眼中精光闪烁。
“魔神之血么……”
他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兴趣。
他的混沌帝心，熔炼万道，万法不侵。
他的吞天术，更是能吞噬解析世间万物。
这所谓的，能污染大道的禁忌剧毒，对他而言，究竟是毒药，还是补品？
他很想亲口尝一尝。
……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天，整个帝关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不寻常。
无数修士，一大早就自发的聚集在了帝关中央，一座仿佛由星辰铸就的古老殿堂之外。
功勋殿！
这座执掌着帝关无数年来所有战功与赏赐的殿堂，今天，无数此次魔潮大战的有功之臣，都在此汇聚。
而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混沌大帝，顾少熵！
他们都想亲眼见证，这位以一己之力，创下一亿三千多万战功的传奇人物，将会兑换什么样的宝物。
更想亲眼确认，他是否真的像传闻那样，道基受损，英雄迟暮。
巳时三刻。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南天府的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一行人，在南宫问天的亲自带领下，排场很大的朝着功勋殿走来。
而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正是顾少熵。
他依旧一袭黑衣，白发披散，只是脸色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加苍白，气息也显得有些虚浮不定，脚步甚至都带着几分踉跄，仿佛随时都会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