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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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十日青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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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神情恍惚地望着苏绯桃。

半晌,才缓缓将洞府的石门开启。

厚重石门挪开时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缕晨光从门缝斜切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落在他失焦的眼里。

方才巷中的一切,仍裹着他的神智。

甜腻近腐的香气缠骨蚀魂,丰腴娇躯偎贴在侧,钻入骨髓的苦涩翻涌不休……

更有近乎焚尽理智的炽火灼烫心神!

虚实交织错乱,真切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脚步踉跄地往里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虚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凌乱的响动。

苏绯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着陈阳的身影。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只静静看着他跌撞走进洞府深处。

陈阳这时才像猛然回神,干涩地开口:

“苏道友,请坐。”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仅存的气力,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将苏绯桃独自留在洞口。

苏绯桃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细细蹙起眉,眼底藏着不解与忧虑。

随后抬步跟上,衣摆轻扫地面,沙沙轻响。

陈阳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药材的地方,此刻桌上还散着未收的纸卷与笔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盏上,缓缓提起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指尖搭在壶柄上,颤意明显。

茶水注下,泠泠轻响在寂静中一圈圈荡开。

他也瞥向苏绯桃,又斟了一杯。

姿态僵硬,视线却始终飘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苏绯桃接过茶,小口抿着,目光却始终缠在陈阳身上……

将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寸寸看进眼里,心中疑虑愈织愈密。

陈阳依旧沉默,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苦的茶液裹着稀薄灵气滑入喉中,却冲不散唇齿间的苦涩。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仿佛借这吞咽能压下什么,可那苦味仍隐隐萦绕,如附骨之疽,连灵茶也涤不干净。

但比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开的恐慌,巨石般压住胸口,挤得呼吸艰涩。

他下意识抬眼扫视洞府。

墙角绿萝幽翠,石架玉简齐整,药材堆积……

“我该离开天地宗了?”

这念头如冷电骤然劈进脑海。

方才只顾拼命逃回宗门,直至此刻坐在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惊觉。

这里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面,轻易制住他的灵力,在巷中将他肆意摆布。

那这天地宗内,怕是也并非绝对安稳。

他无意识踏出一步,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响。

一个强烈的念头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这时,身侧传来苏绯桃轻软的唤声,语调柔缓,裹着几分试探。

可陈阳却恍若未闻,心绪电转间,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如被狂风卷碎的落叶,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经被蜜娘识破了,那张惑神面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轻易就被揭下。”

“那现在我该逃去哪里?”

“这东土,陈阳的名字几乎已是禁忌……”

“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悬赏是他听闻的消息,此刻想来,依旧叫人心惊。

陈阳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

“对了……”

“还有杀神道!”

“那是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隔绝内外,只要逃进去,或许连妖皇都无法轻易探查,或许……能躲过一劫。

便在这时,苏绯桃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咫尺,陈阳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

她俯身低头,目光直直锁着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窥出端倪,软声询问: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温柔,满是关切。

目光扫过他的脸,抬手覆上额头。

掌心的暖意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可陈阳依旧恍若未觉,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翻涌不休。

“如果逃去杀神道,又要在那里待多久?”

“我没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长久停留!”

他想起离开人间道时,立于法阵光华之中。

望着青木祖师与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设法让锦安脱离妖神教,摆脱那两尊妖王的追逐。

那时他的想法简单又天真。

只要修出能胜过妖王的实力,就能把锦安接出杀神道,还他自由。

直到真切领教了蜜娘如山似渊的威压,陈阳才恍然惊醒……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于菩提与红尘,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猪皇,鬼皇,夜皇,还有龙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巅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数十年后胜过妖王,可将来对上妖皇呢?

不过是蝼蚁撼巨象,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刻,陈阳的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了焦距,仿佛窥见了无路可走的未来。

回想起方才与蜜娘的接触,那钻入骨髓的苦,他心头猛地一揪,如被针扎般刺痛。

刹那间。

无边苦意从心底狂涌而上,漫遍整个唇齿,比之前更烈更凶。

陈阳身子又是一颤,下意识捂住嘴,可那苦涩却像活物般蔓延,顺着喉咙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见他这副模样,苏绯桃彻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尽数化作担忧。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急得声音发颤,俯身直直盯着他,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一刻,苦涩如洪水决堤。

陈阳的思绪彻底凌乱,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楚。

他的目光终于落定在苏绯桃脸上,那张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眼眸如寒星,满是担忧,藏着剑修的凌厉桀骜。

水润的唇瓣并非俗艳的红,透着淡樱色的光泽,清冽如山间清泉。

苏绯桃语气决然,一字一句道:

“谁欺负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陈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苏绯桃脸颊泛起绯色,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陈阳却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过她的鼻尖,两人气息交缠,温热相融。

“苏道友……”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这一瞬。

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满眼错愕地眨巴着眼睛,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而一触之后,陈阳竟真的觉得唇齿间的苦意淡了几分。

当即再无犹豫,试探着再一次吻了上去。

苏绯桃瞬间瞪大了双眼,若说第一次是错觉,这一次唇瓣相贴的温热,真切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的眼睫剧烈抖了抖,眼底的凌厉剑意尽数化做柔媚。

身子一软,便倒进了陈阳怀里,温软的娇躯紧紧偎着他。

陈阳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搂住怀中人的腰肢,与她唇齿交缠,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间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般,才能驱散那满嘴满心的苦涩。

喘息的间隙。

苏绯桃红着脸,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茫然又软声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么了?唇间为什么这么甜?”

苏绯桃下意识地咂了咂唇,仿佛在回味。

陈阳却有些恍惚,声音微哑:

“甜?怎么会……”

他心神微颤,眼神茫然,难以理解这迥异的感受。

他不由低头,看向苏绯桃绯红的脸颊。

那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果,诱人采撷。

她唇上水光润泽,随着轻喘微微张合,露出一线莹白的齿尖,泛着细腻的光。

这景象让陈阳心神又是一荡,仿佛被那抹红唇摄住,无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唇,将她未尽的轻喘尽数吞没。

苏绯桃喉间逸出一声轻哼,双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开,却终究未用力,只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

她也生涩地尝试回应,如雏鸟初试啼声,带着全心投入的青涩。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衣衫已见凌乱。

陈阳外袍松散,苏绯桃的红裙衣襟微开,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楚宴……”

苏绯桃趁隙偏开头,声线发颤、断断续续,软得几欲碎掉:

“别在这里……求你……我还从未……”

她语声渐低,颊上红晕更深,眼中浮起一丝羞怯。

陈阳却神色茫然,仿佛未能理解,甚至不曾听清。

他脑中思绪缠绕如乱麻,目光只死死锁住她的唇瓣,眸底漾着被蛊惑般的痴迷。

见他毫无反应,苏绯桃只得轻声解释,声若蚊蚋:

“我并非故作矜持……只是不愿这般仓促潦草……这般坐着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内侧靠着石壁的软榻:

“抱着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张朴素的木床,铺着素白衾褥,两侧悬着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师洞府皆有这般布置,但多数丹师只以蒲团打坐调息,鲜少真正卧眠。

陈阳亦是如此。

只是他素爱整洁,床铺始终平整,被褥叠放齐整。

陈阳顺着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间依旧一片空茫。

仿佛无法分辨此处,与彼处有何不同。

他又转回视线看她,眼中痴迷未减分毫。

苏绯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着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处,我也依你。”

话至末尾,她脸颊已红得似要滴血。

至此,陈阳仿佛才听懂些许。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将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脚步沉缓,只是木然挪动。

他轻轻将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动作极尽细致。

红裙铺展,在素净床榻间灼灼绽开。

而后他亦俯身倒下,床榻发出一声细微吱呀。

“靴……靴子还未脱。”

苏绯桃慌忙提醒,瞥向两人脚上的软靴。

陈阳却似未闻,注意力全然凝聚于她的唇,再度吻了上来。

苏绯桃眸光一闪,掠过一丝无奈。

她指尖灵气微勾,两人靴袜便无声脱落,滑落床畔地面。

陈阳已然俯身贴近,唇齿间的厮磨缠绵令她几乎窒息,仿佛要被他整个吞没。

意乱情迷间,苏绯桃仍瞥见两侧大敞的帷幔,心头掠过一丝被窥视的赧然。

她悄然引动灵气,系帷的细绳应声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间轻轻合拢,仅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将床榻围成一隅私密天地。

苏绯桃这才松了半口气。

紧接着,她便感受到陈阳覆上的重量,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印在唇上,颊边,颈侧……

每一处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绯桃只能竭力回应。

唇齿交融间升腾的奇妙感受,让她仿佛瞬间坠回人间道。

那段没有修为的时光。

但此刻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触碰,酥麻之意便顺着筋脉窜遍四肢百骸。

“原来即便身负修为,依旧会如此意乱情迷……修为并未带来超脱,反令这沉沦愈发深彻。”

她感到心神飘荡,仿佛升至极高处,俯瞰尘寰,却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现,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这与修为突破,剑道精进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欢愉。

欢喜之中亦夹杂着一丝紧绷的期待,如初次执剑的孩童,既向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得怯怯地依顺着陈阳。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

苏绯桃发觉陈阳并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反复吻着她的唇,又渐次游移至眉心,颊边,鬓角……

细致而虔诚,如信徒膜拜神只。

趁他吻向颈侧时,苏绯桃低声开口,音色里揉着试探与期待:

“楚宴……我们还穿着衣衫呢……”

“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褪了去呀?”

“衣衫累赘,多有不便……”

她声如耳语,双颊滚烫似火。

陈阳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溺于亲吻之中,仿佛那是唯一值得专注的事。

未待苏绯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双臂将她箍得更紧。

两人在床榻上翻滚半周,素被皱乱,苏绯桃转而伏在了陈阳身上。

位置颠倒,陈阳却仍未松手,只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苏绯桃眸光流转,索性再次引动灵气。

指尖灵气如丝,悄然解开自己红裙外衫的衣带,任其滑落床角。

随即灵气轻绕,亦将陈阳的外袍褪下,与红衫叠在一处。

仅止于此。

内衫依旧完好,如最后一层未揭的纱。

她心底仍存一丝矜持,暗暗期盼由陈阳亲手解开。

那像一种仪式,象征彼此彻底的接纳。

可等了许久,陈阳依旧毫无动作,仿佛对那层薄薄内衫视若无睹,只执着于唇舌间的交缠,如瘾症般无法停歇。

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并非她预想的情形。

两人就这样隔着内衫在床榻上相拥翻滚,如两尾嬉戏的鱼,体温透过布料互相渗透,却始终有一层无形隔膜。

陈阳却似彻底痴迷于此,只不断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无兴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专注得近乎偏执。

仿佛唯有借这唇齿交吻,方能冲淡他口中那萦绕不散的苦涩。

苏绯桃心神跟着浮沉不定,早已乱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相拥相吻,亲昵至极,体温隔着内衫紧紧相熨,陈阳却始终没有褪尽衣衫的意思。

心底虽悄然泛起一丝难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后的淡淡寂寥。

可唇间炽热绵长的亲吻,又将她身心填得满满当当,生出一种奇异的饱足。

暖甜酥软,漫遍周身。

“绯桃……”

忽然,陈阳开口呢喃道。

那声音格外软糯,甚至于带着一丝颤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这是苏绯桃很少在陈阳这里听闻过的称谓。

他平日总是称她苏道友,疏离而有礼。

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之感,仿佛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都被打破。

尤其是搂着自己的双臂滚烫,整个身子热得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苏绯桃几乎快要受不住。

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炙烤,下意识身子一颤。

“我……”

苏绯桃的神色之中带着一缕茫然,还没细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如同筛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肤都泛着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余韵尚未散尽,陈阳便已将她按住,牢牢搂在怀中,手臂如同铁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来,细细吻遍她整张脸。

每一处都不放过,如同在确认什么,又似在标记什么。

时间一晃。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

洞府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直到彻底暗了下来。

陈阳依旧在这床榻之上,和苏绯桃继续耳鬓厮磨。

苏绯桃只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耳边不断回响着陈阳的声音:

“绯桃,绯桃,绯桃……”

一声又是一声,每一次亲吻的间隙,便会呼喊一声苏绯桃,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苏绯桃听着,越发察觉到陈阳的话语里,隐隐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鸣,让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负了?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如此反常?”

脑海中的思绪已然搅作一团,纷乱难辨。

苏绯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专注地回应陈阳唇齿间的索取。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胜过吐纳调息,胜过凝神练剑,胜过她过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为何……

当那一声声低唤传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间道时,陈阳濒死倒在她怀中的模样。

气息奄奄,面色灰败。

唇间逸出的名字也是这般断续,脆弱……

唇齿短暂分离的间隙,苏绯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微肿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着交吻的润泽与热度。

随后抬起眼,眸中漾着几分期待,几分试探,直直望进陈阳眼底:

“楚宴,再唤我两声。”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探寻。

陈阳闻声,涣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烛火被引燃。

他神思并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线清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软如絮:

“绯桃……”

就在这声唤落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陈阳再度吻了上来,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带着近乎贪婪的索求。

苏绯桃默默承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起,如春水初融,温软缱绻,几乎湮没了她的神识。

唇齿交缠间,她喘息着断续低语,声如碎玉,却带着软而认真的执拗:

“楚宴……往后在榻上……你只准唤我一人的名字。”

陈阳闻之,几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听见这声应答,苏绯桃身子轻颤,如被细微灵流贯穿。

她连忙收紧手臂,将脸埋进陈阳颈窝,生怕失态。

时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无声无痕。

一日、两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转,晨昏交替。

洞府之内,青帷轻垂,春意缱绻。

一方床榻,便围出了只属二人的方寸昼夜。

……

这一日。

上陵城,望月楼。

顶楼雅间内,未央盘坐蒲团之上,指尖抚过面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制成,弦乃冰蚕丝所捻,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抚琴,常引得楼中乐坊姑娘驻足静聆。

可今日,弦音之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于笼中的灵雀,振翅欲飞却不得出。

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曲调,此刻竟频频错漏。

音律走样,节拍紊乱,生涩得宛若初学。

未央眸色沉沉,越弹心绪愈乱,指尖灵气一时失控,铮然一响。

琴弦剧颤,发出刺耳锐鸣,如金铁刮擦,直钻耳膜。

她却恍若未闻,只固执地继续拨弄,力道渐重,仿佛非要将这珍爱的古琴彻底毁去不可。

弦音越发尖利扭曲,成了某种发泄。

“小姐,别弹了……这声音实在难听。”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双耳,面上尽是苦色。

这般噪响,连她这侍奉多年的贴身侍女都难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红羽亦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央求。

未央对她们的哀恳置若罔闻。

她眸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焦急,与一丝被辜负的恼意。

“怎么回事?”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话音里渗着怨怼与不解:

“陈兄答应每夜与我斗法切磋,为何接连数日不见人影?”

思及此处,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随之轻晃,显出心绪的不宁。

若是在西洲,何须这般苦等?

凭她羽皇之女的身份,凭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见何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是在东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个权势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离红尘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实则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想到此处,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翻腾难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静静心吧。”

红羽见势,连忙捧上一盏灵茶。

茶汤清冽,香气袅袅。

未央瞥了一眼,闷哼一声,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动作近乎负气。

饮罢随手一掷,杯盏凌空飞出。

红羽早已习以为常,轻巧接过,未让半滴残茶溅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随手推向一旁,灰羽赶忙上前护住,小心翼翼抱入怀中,生怕有丝毫损毁。

未央整个人却似失了力气,伏在琴几上,下颌抵着冰凉的桌面,眸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人间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自语,语气懊恼:

“早知如此,当年真该狠下心修成红尘观……”

“凡与我有所牵系者,所思所念,皆逃不过我掌心。”

“陈兄啊陈兄,必定插翅难逃……”

她齿尖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莫非到头来,我竟还是要去修那……红尘观?”

声线渐低,几不可闻,心底满是烦躁。

此功一练,怕是又要遭一番苦头了。

……

就在未央因陈阳爽约,而心绪难平之际。

天地宗山门外,一道身影正来回踱步。

那是个身形干瘦,略显老态的男子,身着一袭朴素的灰袍,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

他手中正反复摩挲着两枚丹药。

一枚殷红似凝固的鲜血,一枚莹白如温润的羊脂玉。

正是陈阳所炼的生死二丹!

死气丹与生机丹。

此人正是赫连山。

自那日从陈阳手中取得此丹,赫连山便如痴如醉地沉入研究。

废寝忘食,昼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惊异愈甚。

丹药玄妙,并非源于药材。

那些阴寒属性的灵草皆属常见,他无一不识。

真正的奇异,在于那生死二气。

死气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渊,似能吞没一切生机,湮灭万物活气。

一名筑基丹师竟能炼出如此丹药,远超赫连山预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机丹内,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气息。

宛如春日万物勃发,鲜活灼目。

它并非以品阶压制死气,而是凭其中精纯浓稠的生机,形成生死相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气之源,赫连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门战场,正合死丹炼制之需。

可这磅礴生机从何而来,却令他百思不解。

“虽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其血气能补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只当是个人机缘,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话音一顿,目光愈发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这手生死丹,让老夫……不得不重新审视你了。”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难辨。

“风轻雪的弟子……可惜,当真可惜。”

他暗自摇头:

“如此丹道胚子,合该由老夫亲传。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师,甚至……青出于蓝。”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错失珍宝的悔意。

数月前得知陈阳被风轻雪收为弟子时,他尚不以为意,只觉这小辈运气不错。

那时陈阳未显丹变之象,虽天赋尚可,却远未至惊艳之境。

可近两月来,其炼丹每每引动丹变,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连山看来,陈阳已然半只脚踏入丹变之门,距真正圆满,或许只差最后一线明悟。

“丹变者,大宗师可期……当真可惜了。”

他低声喟叹。

风轻雪虽为丹道大宗师,毕竟年轻,授徒经验怎及他这沉浸丹道数百载之人?

若由他亲自点拨,此子成就何止于此。

故此,他连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着陈阳再度登门。

可十数日过去,杳无音信。

终是按捺不住,亲至天地宗山门外。

淡金色的护宗大阵光幕巍然矗立,将他隔绝在外。

他立在阵前,目光紧锁山门方向,一候便是数个时辰,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闭关?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赫连山眉头紧锁,心绪如缠雾。

他几欲擅闯山门,直赴陈阳洞府问个明白,终究按下了冲动……

“混账楚宴!”

他低骂一声,既是气恼,亦含担忧。

正当他转身欲归,一道身影忽从侧方疾掠而来,遁光急促,不偏不倚,与他迎面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

来人修为显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气血翻腾间,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灰白胡须。

“哎哟!何人如此莽撞?见到天地宗丹师,不知避让吗?”

那老者稳住身形,当即出声斥责,语带惯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连山,神色不满,如视无礼后辈。

四目相对。

赫连山却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审视对方。

白发深纹,天玄一脉丹师袍,眉眼间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态……

尘封记忆骤然被撬动一线。

“严若谷?”

赫连山眯起眼,试探问道。

严若谷闻言眉头一拧,愈发不悦。

对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毫无敬意。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张干瘦陌生的面孔,搜索记忆,却无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声反问,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务,不愿多缠:

“罢了,日后行走需长眼些!”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威严沉厚,如师长叱令。

严若谷身形一顿,怒意上涌。

他堂堂天地宗丹师,何曾被人这般呵斥?

“瞪大眼仔细瞧瞧!”

赫连山踏前一步,声音更沉:

“认不得我了?”

严若谷怔住。

这口吻,这斥责的语气……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声,凿开深埋数百载的记忆。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连山脸上,从那干瘦的轮廓,深陷的眼窝中,竭力辨认……

渐渐地,一张严厉而熟悉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叠。

他瞳孔骤缩,唇瓣微颤,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师……师尊?”

……

天地宗内,风雪殿。

风轻雪如往日般坐于殿中,素手轻拂,整理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玉简。

琉璃灯盏洒下柔和清辉,映照着殿内层层叠叠,直至穹顶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简陈列如星河,光华内蕴。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黄一脉的丹道秘库。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杂学,见闻,功法玉简需时时整理,归序誊录。

此事素来是她每日定课。

往日这些琐碎事务,多由两名弟子分担。

杨屹川细致沉稳,陈阳勤勉好学。

二人总能将殿内诸事打理得条理分明。

可近些时日,这两人竟皆不见踪影,空阔大殿内只余她一人对坐灯影,不免显出几分寂寥。

“倒是奇了。”

风轻雪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玉简,轻声自语,话音在寂静殿宇中漾开浅浅回音:

“小杨立志精修术法,说是为护持师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么也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动,启唇轻唤。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应声而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女修,身着制式青衫,执礼恭谨。

“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语气闲淡,似随口问起:

“前些时日,小楚可是每夜皆离宗?我记得你曾禀报过。”

女弟子当即颔首:

“正是。”

“大宗师此前嘱我留意楚丹师行踪,我特去山门处查证过。”

“守门弟子言,楚丹师日落而出,天亮方归,所往方向……无从知晓。”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那这几日呢?”

她抬眸又问:

“他又离宗了不成?怎也不见来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却摇了摇头:

“不曾。山门出入玉册载录,楚丹师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门半步。”

风轻雪闻言一怔:

“既在宗内,为何不来风雪殿?莫非是闭关冲境了?”

“弟子这便遣人去探问。”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风轻雪轻扬下颌。

约莫一刻钟后。

那女弟子去而复返,面上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齿微启,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风轻雪目光扫来,清冽如雪。

“回大宗师……”

管事弟子声音压低几分,透着斟酌:

“楚丹师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风轻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闭关?还是炼丹?”

……

“听几位相邻洞府的丹师提及……”

女弟子声音更轻了些:

“约是十日前,苏绯桃苏道友破关而出后,便径直至楚丹师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继入内后……”

“那石门便再未开启过。”

风轻雪神色倏然一动。

眸中那缕疑惑顷刻如雪消融,转而化为恍然,继而浮起一抹深长玩味的笑意,唇边梨涡浅浅。

“原来如此。”

她轻笑出声,嗓音里浸润着温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会意,唇角微弯,执礼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光影外,风轻雪独坐书案前,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青玉简。

眼中笑意渐浓。

“小楚啊小楚……”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糅杂着调侃与欣慰:

“总算是开窍了。”

“只是……莫要太过孟浪才好。”

“小苏终究是女儿家,瞧着清冽,身子却娇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轻柔温存,万万不可莽撞。”

玉简在纤指间悠悠转了几圈,她忽地动作一顿。

“不对。”

风轻雪眸光流转,如星子闪烁:

“小苏乃剑修,气血磅礴,体魄强健。”

“我家这小弟子却是丹师出身,常年伏案炼丹调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素手探入腰间储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素白玉瓶。

瓶身浑圆无饰,莹润如脂,看似寻常,却能被她贴身收藏,显然并非凡物。

“总不能堕了天地宗丹师的颜面。”

她指尖轻点瓶身,暗自思忖:

“东土常言丹师体弱,平日斗法便罢了,这等私密之事,可万万不能落了下风啊。”

正斟酌是否该寻个由头将此丹交予陈阳,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风轻雪唇角再度扬起,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小楚既能炼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处。下丹田本难守风属符种,他却能成事,定有隐秘手段傍身。”

“说不准……是他折腾小苏呢?”

“这小子藏得深,连我都时常看不透。”

她手腕轻翻,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淡青玉瓶。

此瓶云纹隐现,灵气氤氲,品相显然更高一筹。

目光在两瓶之间流转片刻,她眼中那缕纠结渐渐化开,转为莞尔。

“罢了。”

风轻雪将两瓶并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寻个时机,两瓶都予他们便是。小苏需滋阴润体,小楚要温阳强本……双双滋补妥当,这般最为周全。”

……

洞府深处。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缠,气息灼热相融,如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某一刹那,陈阳灵台忽如清泉涤过。

那萦绕齿颊,深入髓海的顽固苦涩,竟似春雪遇阳,悄然消弭无形。

神智如雾散月明,渐渐澄澈。

他眸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案静立,蒲团空置,墙角绿萝翠意葱茏,低垂的纱帷将榻间围成一隅隐秘天地。

衾褥凌乱,彼此仅着素白内衫相拥,苏绯桃温软身躯仍贴在他怀中,呼吸匀长。

睫羽轻合,似沉眠未醒。

“绯桃。”

他低声唤道,音色微哑,如久未润泽的弦。

苏绯桃睫羽颤了颤,徐徐睁开眼。

眸中倦意氤氲,似历经长途跋涉后的慵懒,眼尾犹染着浅浅绯红。

“嗯……楚宴。”

她应声,嗓音黏糯低软,舌尖似还有些转不利索,慵懒中透出一缕餍足,亦有一丝若有若无,倦极了的恍惚。

“还要……再继续么?”

她轻声问,眼中浮着朦胧的期待,与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这才蓦然回神。

这十余日光阴,竟皆在榻上耳鬓厮磨中流走。

他如痴如狂地索吻求取,浑然忘却晨昏交替,世事纷纭。

怔神间,苏绯桃已主动凑近,眸中含着柔怯的暖意。

贝齿先是不轻不重地在陈阳下唇浅咬一记,似嗔似诱,留下一抹细微酥麻。

继而灵巧舌尖如游鱼叩关,熟稔地探入唇齿之间,轻勾慢挑,缠绵交绕……

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生涩迟滞。

这十日唇齿相濡,气息交融的厮磨,早已将一切初时的青涩磋磨成了浑然天成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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