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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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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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还在生气啊?”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绯桃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床铺边。

一边弯着腰整理着被褥的边角,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眼神溜溜地转一下,看向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陈阳。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笑意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几分促狭。

陈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沐足。

木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闻言,他脸色一阵尴尬:

“翠翠那个小丫鬟,真是的……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越想越觉得郁闷。

一个小丫头,不好好琢磨怎么伺候主家,打理院子,怎么反倒关心起老爷和夫人为何分房睡这种私密事了?

还胆大包天地问出那种问题……

丫鬟就该做好丫鬟的本分嘛!

苏绯桃听闻了之后,却是随意地笑了笑,将被褥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直起身来:

“你也别责备翠翠了。我看她做事一向麻利勤快,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和陈阳各倒了一杯温水,声音柔和下来:

“她那般问询,想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坏心思,就是单纯地担心……”

“自家老爷和夫人感情明明很好,为何却常常要分房而居。”

“小丫头心思单纯,觉得奇怪,便忍不住问了。”

“我倒觉得……”

“她挺有心的,是真的把我们当作自家老爷夫人来操心。”

陈阳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抬眼盯着苏绯桃看了一眼。

烛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脸庞隐隐绰绰,看不太真切。

唯有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直到最后。

苏绯桃将床铺彻底整理好,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轻轻向着坐在椅子上的陈阳招了招手。

“天色不早了,水也快凉了吧?快些擦了脚,上床歇息吧。”

她的声音自然而平静。

陈阳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擦干了脚,穿上布鞋,走到了床边。

床上。

铺着两床被褥,一厚一薄,泾渭分明。

厚的那套暄软厚实,被推到了靠墙的里侧。

薄的这套却是苏绯桃方才在厢房角落,翻找半天才寻到的旧物。

虽还干净,布料却已发硬,里头的棉絮也稀薄得很。

没有多余的床铺,地上更是寒凉刺骨,打地铺是万万不能的,眼下分明就只能挤在一处了。

陈阳看着那两床被褥,心里刚生出几分安定,就听苏绯桃的声音响起来。

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

“你睡里面,这厚被子暖和,夜里不遭罪。”

陈阳的目光掠过里侧的厚被,又落在外侧那床薄被上,沉默片刻,却是弯腰拎起了薄被的一角:

“不必,我睡这个就好。”

苏绯桃愣了愣,挑眉看他。

“我皮糙肉厚,扛冻。”

陈阳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薄被往里侧挪了挪:

“你挨着床沿睡,盖厚的才不冷。”

陈阳慢悠悠地爬上床,手脚并用地往里侧挪动,直到靠到了床里侧的木挡板上。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床薄被,入手确实有些轻飘飘,凉丝丝的。

“是有点薄……”

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将就这一晚。

明天苏绯桃就要和翠翠上街,去为东厢房那边购置一张新的床铺,顺便再买些厚实的被褥和过冬的衣裳。

这人间道四季流转分明,如今已是深秋,寒意渐浓。

听翠翠说,这座城池所在的这片地界,每到冬天都会下不小的雪,颇为寒冷。

这些事情,虽然对于修士本尊而言不值一提。

但在这人间道,作为凡人之躯,却不得不提前考虑周全。

就在陈阳盯着床帏,默默盘算着明日安排时。

忽然间。

眼前的光亮骤然消失!

“嗯?”

陈阳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苏绯桃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紧接着,便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苏绯桃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铺。

陈阳能感觉到床铺因重量而下陷的弧度,以及一阵细碎的扯动被子盖在身上的声音。

这床铺确实很大。

即便是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也还能空出好大一截位置,彼此甚至碰不到对方的被褥。

苏绯桃方才在整理床铺时还打着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

可此刻躺上了床,黑暗中,她似乎又来了精神,并不着急睡觉,反而主动和陈阳闲聊了起来。

聊天的内容与修行无关,纯粹是这院子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墙角那株野菊花开了。

今天回春楼送来的那道八宝鸭,味道似乎比上次咸了一点。

翠翠前几天念叨着想养一只小猫看仓库,但又怕猫儿抓坏了新糊的窗纸……

陈阳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直到窗外。

忽然传来一阵陡然加大的风声呼啸!

呜!呜!

风声凄紧,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

房间北面的一扇窗户,似乎被一阵强风猛地吹开,窗棂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席卷过整个房间。

陈阳只觉得身上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窗户被风吹开了!”

苏绯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无奈:

“我去关一下。”

说着,便听到她那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窣的穿衣声,朝着窗户方向走去。

很快,传来关窗的声音。

脚步声返回,重新摸黑上了床铺,悉悉索索一阵后,恢复了安静。

陈阳感觉灌进来的冷风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酝酿睡意,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在黑暗中响起了。

这一次,离他似乎近了一些:

“楚宴……”

“嗯?”

“你这床薄被……真的太薄了。方才那阵风灌进来,我都觉得有点凉,你那边靠着墙,会不会更凉啊?”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陈阳感受了一下,被窝里确实有些凉意,尤其是脚底。

但他不想麻烦,便轻轻开口道:

“是有点凉,不过没事,我缩着点睡,一会儿就暖和了。”

然而。

他刚说完,苏绯桃却又接着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快要入冬了,夜里的风真是又急又冷……我这床边,好像门缝那边也有风丝丝地钻进来,感觉……也有点冷飕飕的。”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被冷到了一样。

“要不……我们换个位置?我到外面来睡?”陈阳下意识地建议道。

“算了算了……”

黑暗中,苏绯桃立刻拒绝了:

“太麻烦了,还要重新铺被褥……我往里面挤一点点就行,里面应该暖和一些。”

说着,陈阳就听到了,床铺木板传来的吱呀声。

在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弧度发生了变化,苏绯桃朝里面挪动了一点距离。

很快。

边上没有了说话声,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陈阳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响起。

那呼吸声很轻。

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仿佛就在耳边。

陈阳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墙壁方向又缩了缩,手臂甚至已经贴到了冰凉坚硬的木床围挡上。

几乎退无可退。

“你那边……还有风吗?”陈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没了……”

苏绯桃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里好多了,还是床铺里面暖和一些啊。你也往中间靠靠,别贴着墙了,墙更凉。”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不由得感慨。

是啊,如今两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半分灵气护体。

寒冷就是彻骨的寒冷,困倦就是沉重的困倦。

他偶尔甚至会思索……

如果这人间道也像地狱道那样,进来后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们会不会真的就在这里,以凡人的身份过完平淡的一生。

最终生老病死,化为一抔黄土?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

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忽然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

“不行啊……楚宴。”

“怎么了?”

……

“我这边是暖和了,可你那床薄被肯定还是不顶事。”

“万一后半夜更冷,你受凉了怎么办?

“上个月,夜里也是突然降温,你早上起来不就差点染了风寒吗?”

苏绯桃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陈阳正想开口说没事,然而话还没出口……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上一冷!

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竟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掀开了!

深秋夜晚的凉气瞬间包裹了他。

但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床厚实柔软,带着暖意的被褥,便兜头盖了下来,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

那被褥上,还残留着苏绯桃身体的温热和一股淡淡的馨香。

苏绯桃的动作太快了。

陈阳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体俯身在自己上方,迅速而细致地为他掖好了肩头,脖颈处的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还是得盖厚些才行。这床薄的,就搭在上面吧,两层总归更暖和些。”

苏绯桃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话语很轻,气息似乎拂过了陈阳的耳廓。

陈阳侧过头,在黑暗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感觉,苏绯桃此刻就躺在自己身侧,距离近得……可能只隔着一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以及其中夹杂的女子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甜津津的。

让陈阳的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就这么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朝着那个方向,在黑暗中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呼噜声。

“呼……嘘……呼……”

声音很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安然。

“苏绯桃?”

陈阳将声音放得极轻,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暗中。

只有那浅浅的呼噜声作为回应。

半晌后。

陈阳才好笑地低声自语:

“原来……这女人睡觉,还会打呼噜啊……”

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噜声,陈阳自己也感觉到一阵浓重的困意。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

当晨光透进窗纸,朦胧地照亮房间,陈阳才从沉睡中渐渐醒来。

脑中仍有些昏沉,身体却被温暖柔软的馨香包裹着,又暖又舒服。

鼻尖萦绕的,是昨夜那股甜津津的气息,此刻愈发清晰。

而怀中……似乎搂抱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瞬间彻底清醒,僵在了床上!

苏绯桃整个人,正蜷缩在他的怀中,睡得正沉。

他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地环过了苏绯桃纤细的腰肢,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似乎也……纠缠着对方。

陈阳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臂抽回来,然而稍稍一动,却发现手臂被苏绯桃的身体压着,根本抽不出来!

他只能又用上了一些力气,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挣脱。

然而。

就是这轻微的颠簸和拉扯,让怀中的苏绯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嘤咛。

“嗯……”

她先是蹙了蹙眉,然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那双迷蒙的眸子,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陈阳的脸。

然后,仿佛慢了一拍,猛地睁大!

苏绯桃也彻底醒了过来。

陈阳趁着这个机会,连忙用力,终于把手臂从她身下抽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我……苏道友……我……”

陈阳连忙开口解释:

“昨晚睡觉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好平躺着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更加惊讶且尴尬的是,不光是手搂着对方,连腿也是……

反应过来,他连忙把腿也往后缩了缩,整个人手忙脚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人间道,不仅失去了修为,似乎连心神意志也变得格外容易被凡俗躯体的本能和情绪所影响。

这份慌乱,远比他身为修士时来得猛烈。

“苏道友,我、我绝非有意!实在是……睡得沉了,不知怎么就……”

陈阳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

苏绯桃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却并没有表现出陈阳预想中的震怒或羞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她的嘴角,忽然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噗嗤……”

她甚至轻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你怎么……这么怕啊?”

她侧躺着,用手臂支起脑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僵坐在床内侧的陈阳,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

“我还以为,楚宴你面对什么都镇定自若呢。原来……也会慌成这样?”

陈阳闻言,更是一脸无语。

苏绯桃是剑主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关于凌霄宗白露峰一脉的修行铁律,在东土也并非秘密。

白露峰上下,与秦秋霞一脉相承,修的是至纯至净的剑道,要求心念纯粹,不染情欲。

而苏绯桃,是秦秋霞唯一的亲传弟子。

是手把手教导,倾注心血培养的衣钵传人!

其要求之严,可想而知。

这能不让陈阳害怕吗?

万一苏绯桃因此事心生芥蒂,甚至觉得自己亵渎了她,那后果……

然而。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苏绯桃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暖和吗?”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脑袋依旧枕在枕头上。

陈阳看着苏绯桃那清亮的眸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啊,楚宴……”

苏绯桃又问了一遍,声音清晰:

“昨夜,睡得暖和吗?”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暖和。”

岂止是暖和,简直是热烘烘的。

苏绯桃见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笑容明朗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的答案。

“那就好。”

她笑着说道:

“在东土,我是剑修,为你护丹,护你周全……”

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

“在这人间道,一样如此啊。”

陈阳刹那间,心神恍惚了一下。

只是就在这时,苏绯桃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话说……你把手拿开一下啊,一直杵着我干嘛呢……怪不舒服的。”

陈阳听闻却是一愣。

“手?”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眼前晃了晃,一脸茫然:

“什么手?我两只手……不都在这里吗?”

他刚才明明已经把手抽回来了啊。

苏绯桃见状,也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不是你手杵着我……那是什么东西,一直硬邦邦地杵在我肚子上?还……烫得很呢。”

说着,苏绯桃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是为了确认,竟然直接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

晨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床铺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瞬之间。

苏绯桃瞪大了双眼,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惊愕。

“你这……”

陈阳也跟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我……我……抱、抱歉……”

陈阳脸色倏地一变,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

他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地在身侧胡乱摸索,想寻些什么来遮掩。

可那尴尬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薄薄的亵裤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慌不择路地抓起床上的薄被,胡乱地往身上一披,想要遮掩。

可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怪异。

他盘膝坐在床内侧,那薄被披在膝盖上方,轮廓更加明显,薄被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他连忙在脑海中疯狂默念清心寡欲的静心法诀,试图平复这该死的尴尬反应。

可这里是人间道。

是真正剥夺了一切修为,将人打回最原始凡胎的地方。

那些清心法诀,在这里根本毫无作用。

意念再强,也拗不过血肉躯体的本能。

这一瞬间,陈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注意到……

苏绯桃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红唇半张着,仿佛在看什么前所未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半晌之后。

苏绯桃才像是终于消化了眼前所见,悠悠地,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口吻感叹道:

“啧啧……”

她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尤其在某个被薄被勾勒出轮廓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般的促狭:

“原来……咱家老爷没有隐疾啊。”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难怪昨天翠翠那丫头那么说的时候,你好生气哩。”

“快别说了!”

陈阳几乎要抓狂,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也……也别看了!”

……

一刻钟后。

陈阳终于穿好了衣袍,勉强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和苏绯桃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翠翠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膳。

清粥小菜,白面馒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开始用膳。

只是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苏绯桃偶尔从桌子对面看过来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陈阳心头一跳,握着筷子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埋头喝粥,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

不过就在吃完了粥和馒头,陈阳准备起身时。

一旁的丫鬟翠翠,却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老爷,这里还有一碗汤,快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好。”

陈阳一愣。

平常早膳,他向来不喜欢吃什么汤汤水水,觉得麻烦。

此刻自然是狐疑地看向了那碗中。

只见小碗里,盛着大半碗色泽红润的汤水,里面沉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零星的枸杞。

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这是什么?”陈阳蹙眉问道。

丫鬟翠翠脸上堆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地答道:

“红枣枸杞汤呀!最是滋补养身了。”

“昨夜老爷……咳咳,夫人吩咐了,说秋深露重,这是为老爷专门准备的滋补汤药呢!”

“老爷快喝了吧!”

陈阳闻言,眼皮猛地跳了跳,连忙摆手:

“谁让你准备这些东西啊?真是的……我不需要,端走端走。”

说着,他甚至将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让一旁的苏绯桃听闻到了这里,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肩膀都微微耸动。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碗被陈阳嫌弃的红枣枸杞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匙。

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

“嗯,味道不错,甜甜的。”

苏绯桃点评道,然后对着翠翠点了点头:

“翠翠有心了。”

“不过啊,我看你家老爷身强体壮,精神得很,确实是不用吃这些汤水了。”

“以后不用专门为他准备了。”

她说着,又舀起一勺汤,送入红唇中,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陈阳。

陈阳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更加不是滋味,连忙胡乱扒拉了两口粥碗,然后迅速起身。

“我、我吃好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了苏绯桃的视线,快步向院门走去。

用过了早餐,陈阳便打算出门。

他在这座凡俗城池中并无固定目的。

只是喜欢随意转转,看看市井百态,听听茶楼说书,感受这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至于床铺的事情……

“放心吧,老爷!”

翠翠在身后高声应道:

“我和夫人今天就去木行,布坊好好挑选!”

“一定挑一张又结实又好看的床铺,再配上最软和厚实的被褥,到时候搬回东厢房来。”

“保准夫人满意!”

陈阳闻言,在院门口回头,点了点头,也略微放下了心,迈步融入了门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他先去茶楼听了半上午的说书。

等到午时,肚子有些饿了,便去了常去的那家馄饨摊,吃了一碗鲜肉馄饨。

下午又晃悠到城西的戏园子,看了一出折子戏。

直到日暮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陈阳才在街边买了些芝麻糖,用油纸包好,提着往小院走。

推开院门,便见到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新的厚棉被,几套素雅的冬衣,细柄银簪,甚至还有两盆耐寒的绿植……

都是苏绯桃白天和丫鬟们出门购置的成果。

陈阳见状,点了点头。

这些过冬的物什提前备好,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晚上用了晚膳,气氛比早膳时自然了许多。

苏绯桃似乎将早上的尴尬抛在了脑后,又恢复了平常相处时的模样,说起白天逛街的见闻,哪个铺子的布料花样新,哪个摊子的蜜饯味道好。

之后。

两人又和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了会书。

陈阳翻看着一本地方县志,苏绯桃则继续抱着话本,看得入神。

时辰渐晚,书房里烛火噼啪。

陈阳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西厢房歇息了。东厢房那床铺……今日该是送来了吧?咱们今晚便不用挤在一起了。”

他心里盘算着,今夜早些歇息。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直安静站在门边伺候的翠翠,却忽然脆生生地开口了:

“没送来啊!”

“嗯?”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翠翠,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刚刚放下话本的苏绯桃。

而一旁的翠翠则连忙解释道:

“老爷,是这样的。”

“今天我和夫人去看了好几家木行,那些现成的床铺款式,夫人都不是很喜欢。”

“觉得要么做工粗糙,要么样式老气,不够雅致漂亮。”

“夫人说,想找手艺更好的老工匠,专门订做一张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看向了苏绯桃。

苏绯桃此刻也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如常,对上陈阳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翠翠说得没错。”

“那些现成的床铺,我看着都不甚合心意。”

“既然要买,自然要买一张称心如意的。”

“我已经托人打听城西一位老木匠的手艺了,据说他做的雕花床是一绝。”

“我想……再等两天看看,或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清澈:

“所以……西厢房那边,可能还要再凑合两天。楚宴,你不介意吧?”

陈阳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绯桃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眼神有些闪烁的翠翠,心中掠过一丝疑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再等两日吧。你满意最重要。”

于是,两人又一次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陈阳看着房间里那张大床,以及床上重叠的被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你今天不是买了好几床新被褥吗?要不……今晚我们用新的?也省得盖两层了。”

他想的是,即便同床,若能各盖一床厚被,中间隔开。

然而,苏绯桃听了,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啊。那些新被褥,虽然是在布坊仓库里放的,但毕竟放了有些时日了,难免有些潮气。”

“我问过掌柜了,最好先放在日头底下,好好晒上七八日……”

“去了潮气,盖着才舒服。”

她说着,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倦意:

“今天逛街可累死我了,走了好多路,挑东西挑得眼睛都花了。”

“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别折腾了,就还像昨晚那样将就将就吧,反正……”

“也就一两天的事了。”

陈阳闻言,再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绯桃。

烛光下,她的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好。”

陈阳最终没再说什么。

很快,第二天清晨。

陈阳醒来时,又是一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时是规规矩矩平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侧。

可一觉醒来,却又变成了和苏绯桃相拥而眠的姿势!

甚至比昨天更紧密些!

苏绯桃几乎整个儿窝在他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而那凡俗之躯,晨起时无法避免的尴尬反应,也再一次准时上演。

苏绯桃醒来后,眼中的笑意比昨日更盛了几分,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让陈阳又是一阵汗颜无语。

不光是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五天早上。

陈阳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躯体,闻到那熟悉的馨香时,竟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惊慌失措地弹开。

他只是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甚至下意识地,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似乎也刚刚醒转,正缓缓睁开眼的苏绯桃。

四目相对。

陈阳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但奇异地,少了那份慌乱,多了一种……平静。

甚至是一丝暖意。

苏绯桃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蒙,随即变得清明。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嘴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甚至,在苏绯桃又打了个小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似乎想睡个回笼觉时。

陈阳也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

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

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让陈阳在片刻的安宁后,心头猛然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

……

第六天早上,当又一次在相拥中醒来,又一次与苏绯桃平静对视后。

陈阳终于忍不住了。

在用早膳时,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翠翠!”

“你和夫人联系的那位老木匠……厢房的床铺,到底还有几日才能做好,送上府中来啊?”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语气平和,但目光却留意着翠翠和苏绯桃的反应。

而面对自家老爷的询问,翠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熟练的口吻答道:

“快了,快了!老爷放心,就这几日了!那老木匠手艺好,慢工出细活嘛,夫人说了,宁愿多等两日,也要最好的!”

这话语,陈阳这几天已经听闻了无数次。

而每次他问苏绯桃,得到的也是类似的模糊答复。

甚至连小莲,小裳,红红那几个丫鬟,被问及时,说辞都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

含糊其辞,只说快了。

陈阳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膳,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上街。

“今日我去城东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局。”陈阳对苏绯桃说道。

“好,早些回来。”

苏绯桃正在整理新买的一块布料,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出了小院。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往城东去。

走出巷口,拐了个弯,陈阳便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与城东截然相反的方向。

城中几家最大的木行所在街区走去。

……

而等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小院里,苏绯桃放下了手中的布料。

“翠翠!”

她轻声吩咐道:

“去门口看看,你家老爷走了没?走远了没?”

“哎!”

翠翠应了一声,小跑到小院门前。

先是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又跑出几步,在巷口看了看。

片刻后。

她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走了,走了!夫人,我看得真真的,老爷不见人影了!”

说着,翠翠还机灵地连忙关上了小院的房门,插上门栓。

苏绯桃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狡黠,与轻松。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

然后,径直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却多了四个小巧精致的绣花钱袋。

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院子中央,向着正眼巴巴看着她的翠翠、小裳、红红、小莲四个小丫鬟晃了晃手中的钱袋。

阳光下。

钱袋上的绣花纹路闪着光。

“喏!”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过来领赏银了!”

闻言,这四个小丫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一个个小跑着上前,从苏绯桃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赏银。

“谢谢夫人!”

“夫人真好!”

“夫人最疼我们了!”

小丫鬟们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欢天喜地,嘴甜得像抹了蜜。

苏绯桃听着她们的奉承,脸上笑意更深。

她环视了一圈,这四个被她收买的小丫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记住喽,在这家里,我,是主子,你们,是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家里面,可以偶尔不听老爷的话,可以对老爷撒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谎。”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必须听我的话。我的话,才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懂了没?”

“懂了!懂了!”

四个小丫鬟异口同声,点头如捣蒜,一个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夫人放心,我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家里面,管账的,发月钱的是夫人,我们自然听夫人的!”

……

而这一日。

陈阳并没有去城东闲逛,也没有去什么新开的书局。

他直接去了一趟城中规模最大,口碑也最好的徐记木行。

“客官,您里边请!是想看家具还是木料?”

掌柜的见陈阳气度沉稳,穿着虽不奢华但料子讲究,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阳被带着在店里看了一圈。

店里现成的床铺不少,有简洁实用的,有雕花繁复的,木料也从普通的杉木到贵重的红木,花梨木一应俱全。

陈阳很快看中了一张床。

大小和家中西厢房那张差不多,木质坚实,打磨光滑,床头和床尾雕刻着简洁流畅的云纹。

既不失雅致,也不会太过花哨。

“嗯,这一张不错。”

陈阳点了点头,指着那张床:

“就这张了。今日能送货上门吗?”

“能!当然能!”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好眼光!”

“这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坚固耐用,款式也大方。”

“您留个宅府落脚之处,我这就安排伙计给您送过去,包安装妥当。”

陈阳付了十两银子,留下了小院的地址。

至于被褥,他又去了一家老字号布坊,选了两床上好的被褥,指定了苏绯桃喜欢的素雅云纹花样。

同样付钱,安排伙计随后一并送到府上。

“都是放在干燥通风的储仓里的,绝无湿气,客官放心,拿回去就能直接用,无需晾晒。”

布坊掌柜殷勤地保证。

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午时。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并无下雨的迹象。

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阳刚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买布料的苏绯桃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道。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今天看天色,午后说不定会变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提前回来了。”

说着,他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很自然地把小院的院门,大大地敞开了。

“这……?”

苏绯桃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而下一刻。

只见几个穿着木行号衣的伙计,推着一辆结实的板车,嘿咻嘿咻地来到了小院门口。

板车上,用粗绳固定着的,赫然是一张崭新的楠木床!

“楚宴,你这是……”

苏绯桃当即是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阳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变化,笑了笑,指着那张床说道:

“你不是说想找老木匠订做更称心的床铺吗?”

“那个可以慢慢做,不着急。”

“我看这张床也不错,大小合适,样式也还算大方,先买回来应应急。”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不惯,或者一直挤在西厢房吧?”

他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

但说话间,他抬头看向苏绯桃时,却清晰地注意到,苏绯桃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寒意在一点点凝聚,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

“被褥我也顺路买了两床新的。”

陈阳仿佛没察觉,继续说着,指了指后面跟着来的布坊伙计抱着的两卷厚实被褥:

“是你喜欢的素色云纹花样。”

“我问过掌柜了,都是放在干燥储仓里的,没有湿气,也不用特意晾晒了。”

“今晚就能用。”

他说着,又试探着看了一眼苏绯桃的神色。

果然,苏绯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能刮下霜来。

“苏道友,是对这床……还是被褥,有什么不满意吗?”

陈阳停下话语,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

苏绯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从那张崭新的床,移到陈阳脸上,又从陈阳脸上,移到那几个等在门口的伙计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四个小丫鬟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苏绯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有些异常。

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怒火:

“楚宴……”

陈阳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

苏绯桃再次开口了,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怎么不干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一栋新的院子,直接搬出去住呢?”

陈阳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没想到苏绯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绯桃说完,看也没看陈阳的反应,猛地转身,快步就向着院子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

“苏绯桃,你去哪儿?”

陈阳当即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抬脚就想跟上去。

然而。

苏绯桃刚走出两步,便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刺向陈阳,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命令:

“我看见你就讨厌!你不许跟过来!”

一瞬间,陈阳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一下子停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苏绯桃走了两步,再回头一看,发现陈阳果然没有跟上来,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她眼中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都气得有些发青。

“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忤逆般的恼火和……

委屈!

陈阳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绯桃面若寒霜,狠狠地瞪了陈阳两眼:

“好,好得很!好你个楚宴!你厉害!”

她伸手指着陈阳,指尖都有些发颤: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也不许跟过来!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阳,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陈阳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呆立了半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伙计,以及廊下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

“翠翠……”

陈阳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你……跟上去,悄悄跟着夫人,看看她去哪儿了,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着翠翠还有些发白的脸,又补充道:

“不,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裳,红红,还有小莲,你们三个也一起去!”

“四个人一起,好好跟着夫人,确保她安全。”

“如果她要喝酒……尽量劝着点,实在劝不住,也看紧些。”

四个丫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小跑着追出了院子。

陈阳这才疲惫地挥挥手,对木行和布坊的伙计说道:

“麻烦诸位,把床搬进来吧,就放在东厢房。被褥也拿进来。”

……

之后由木行伙计将新床在东厢房安装摆好。

陈阳自己动手,将新买的被褥铺上。

崭新的床铺,崭新的被褥,东厢房瞬间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整洁舒适。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

陈阳独自一人,在小院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白天剩下的糕点,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

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烛火在石桌的灯笼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陈阳的心,也随着这寂静的夜色,一点点悬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人间道相对安全……

但苏绯桃一个女子,又是那般怒气冲冲地跑出去,还不知去了哪里……

他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终于。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他打算出门,去附近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

回春楼?茶楼?戏园子?

或者……

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跑去城外的湖边?

然而,他刚刚走到院门前。

吱呀一声。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瞬间。

只见翠翠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地搀扶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被搀扶的人,正是苏绯桃。

她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翠翠和小莲身上。

头无力地垂着,一头青丝有些散乱。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她这是……”

陈阳连忙上前两步,眉头紧锁:

“去哪儿了?怎么喝成这样?”

翠翠一边吃力地扶着苏绯桃,一边喘着气解释道:

“老爷……夫人、夫人她……今日出了门,就直接去了回春楼……一个人,点了好多酒,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她、她喝了好多好多……”

陈阳闻言,心中一沉。

他看着苏绯桃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快,先扶夫人进去,去东厢房。”

陈阳指挥着,帮忙一起将苏绯桃半扶半抱地弄进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了那张崭新的床上。

剩下的小裳和红红,连忙去关好了院门,又跑去厨房烧热水。

之后,便是翠翠和小莲,细心地用温水为苏绯桃擦拭脸庞,脖颈和双手,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陈阳就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

烛光下。

苏绯桃醉意朦胧的脸庞泛着桃花般的红晕,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红唇微张,吐出带着酒气的呼吸。

平日里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荡然无存。

终于。

擦拭完毕,又喝了些水,苏绯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神也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躺在崭新的床榻上,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四个丫鬟。

然后。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陈阳身上。

那双因为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看清陈阳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骤然变得寒冷起来。

比之前出门时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幽怨

“苏绯桃,你……没事吧?”

陈阳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问道。

苏绯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阳都以为她是不是又醉得睡过去了。

然后。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酒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委屈。

幽幽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宴……”

“你为什么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为什么要……疏远我?!”

声音幽幽,带着酒后的直白和脆弱,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陈阳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没有疏远,想说只是觉得那样不妥,想说担心她的清誉和师门规矩……

然而。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苏绯桃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酒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喃喃地又说了句什么,便头一歪,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她……没事吧?”

陈阳看着沉睡过去的苏绯桃,眉头紧锁,询问还在床边照看的翠翠。

翠翠仔细看了看苏绯桃的呼吸和脸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老爷放心,夫人没事。”

“就是酒喝得太急太猛,现在睡过去了,等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我们在这儿照顾着,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歇息吧。”

陈阳闻言,犹豫了一下,看着苏绯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蹙着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照顾好她。”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东厢房,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然而。

陈阳却一时之间没有了睡意。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推开了窗户,任由深秋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那边,窗纸上透出摇曳的烛光,人影绰绰,是翠翠她们在忙碌照料。

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和水声。

陈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东厢房的烛光,终于被吹灭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那边,传来了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想来是丫鬟们做完事,回房歇息了。

小院,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呼……”

陈阳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秋日越来越深,夜里的寒气也愈发逼人。

即便盖着两床被子,陈阳却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从心底泛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虽然身体很疲惫,眼皮也发沉,但脑海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苏绯桃醉酒后那句带着哽咽的质问,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不知不觉。

他也仿佛沾染上了从苏绯桃身上带回来的酒气,意识一直处于一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态。

……

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子时。

万籁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忽然间,陈阳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笃……笃笃……”

是敲门声。

很轻,很缓,仿佛带着犹豫。

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陈阳的心上。

陈阳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原本迷糊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依旧很轻。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前站着的人。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门外,站着苏绯桃。

她似乎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夜风吹过。

她单薄的身形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楚宴……”

苏绯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她甚至没有等陈阳回应,也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便径直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房间。

然后,目标明确地,朝着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僵立在门边的陈阳。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影轮廓。

“我头疼……”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软弱的依赖:

“睡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你来给我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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