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治车开得又快又稳。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像流动的彩色河水,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姜晓荷缩在陆铮怀里,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彻底卸了。
现在脚踝那钻心的疼劲儿上来,她哼哼唧唧地不想动弹。
“疼得厉害?”陆铮低头看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的大手掌包裹住她那只肿起来的脚踝,想揉又不敢使劲,笨拙得像头试图绣花的熊。
“还行,就是有点涨。”
姜晓荷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让人安心的汗味,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这两位爷上车的时候,身上那股子血腥气和寒气,激得他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他可是看见了,那位男同志扔在路边的拐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啊。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把这两尊大佛送走。
到了半岛酒店门口。
金碧辉煌的大堂依旧灯火通明。穿制服的门童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看见衣衫虽然名贵却沾着灰尘、显得有些狼狈的两人,愣了一下。
但他职业素养极高,加上陆铮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门童硬是一句话没敢多问,恭敬地弯腰行礼。
陆铮没让人帮忙。
他先把姜晓荷抱下车,放在轮椅上,自己推着。
“老公,你的腿……”姜晓荷有些担心。
刚才在城寨里,他可是实打实地站起来动了手,还把拐杖当标枪扔了出去。
虽然有灵泉水养着,但那是断骨重续的大伤,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废不了。”陆铮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他推着姜晓荷,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直到进了总统套房,关上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把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关在了外面,两人的神经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陆铮把姜晓荷抱到那张柔软的长沙上。
他没急着休息,而是转身去了浴室。不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臂弯里还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
他单膝跪在沙发前,动作轻柔地脱掉姜晓荷脚上那只还剩一半的高跟鞋。
本来白嫩纤细的脚踝,这会儿肿得像个大发面馒头,又红又亮,看着就吓人。
陆铮的脸色更沉了。
他把热毛巾敷在她的脚踝上,热气腾腾的,姜晓荷舒服地叹了口气。
“下次这种事,你别冲在前面。”陆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心慌。”
姜晓荷伸出脚尖,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踢了一下。
“我不冲谁冲?”她理直气壮。
“你腿脚不方便,我要是再不凶点,咱俩今天就得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再说了。”姜晓荷身子前倾,两只手捧住陆铮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是你媳妇,夫妻本就是同林鸟,有难一起当。”
陆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只有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凑过去,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后怕和庆幸。
“行了,别腻歪了。”姜晓荷红着脸推开他,“赶紧的,看看咱们今天的战利品。”
提到正事,陆铮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那个从独眼赵手里抠出来的铁皮盒子,就放在茶几上。
在那堆名贵的阿玛尼西装和香奈儿裙子旁边,这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姜晓荷伸手打开盖子。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摞账本,记录得密密麻麻,全是赵家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流水。
每一笔账目后面,都沾着血。
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海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条隐蔽的航线。那是走私船的路线,也是赵家的生命线。
“有了这些东西。”陆铮翻看着账本,冷笑一声。
“赵家那位身居高位的靠山,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姜晓荷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在那张压在最底下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但照片本身并没有受潮发黄,显然被人保存得很好。
照片的背景,是一艘停靠在码头的巨大货轮。
货轮的烟囱上,印着“远洋运输”四个字。
而在货轮前,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背对着镜头,正抬头看着船舷。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他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那种挺拔,那种即使是看背影都能感觉到的肃杀之气。
太熟悉了。
姜晓荷把照片拿起来,递到陆铮面前。
“老公。”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看这个背影……像不像咱爸……不是,像不像你那位牺牲的师父?”
陆铮正拿着账本的手,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姜晓荷手里的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
“咣当”一声。
那个厚重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陆铮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
“师父……师父五年前就牺牲了……我亲眼看见那颗手雷在他脚边爆炸……”
“尸体……尸体虽然没找到全乎的,但那个军牌是我亲手捡回来的……”
陆铮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照片。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个在战场上拿枪都不带晃一下的铁血硬汉,这会儿连一张薄薄的相纸都拿不稳。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陆铮对他师父的感情。
那不仅仅是师徒,更是唯一的温暖和信仰。
如果这个信仰塌了……
“你先别急。”姜晓荷把照片塞进他手里,指着照片的一个角落,“你看这儿。”
那是照片背景的角落里。
有一个卖报纸的小摊。
虽然很模糊,但在那个报摊的招牌上,隐约能看见一行繁体字——《东方日报》。
而在报纸的大标题位置,有一行粗黑的字迹。
陆铮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下一秒。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行标题写着——《恒生指数首破一千点,全港股民陷入疯狂》。
“恒生指数破千点……”姜晓荷轻声说道。
“那是1973年的事。而你说师父是五年前,也就是1975年牺牲的。”
“时间对不上。”
“这张照片,是在他‘牺牲’之前两年拍的。”
陆铮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个日期。
1973年。
那时候,师父应该正在西北边境执行绝密任务。
怎么会出现在香港的码头?还穿着便装,看着自家的货轮?
更重要的是……
陆铮翻过照片。
在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
那是他模仿了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笔迹。
【货已到港,计划启动。——老鬼】
“老鬼……”
陆铮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在沙发背上。
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下来。
“原来是你。”
“原来……一直都是你。”
姜晓荷心疼坏了。
她顾不上脚疼,扑过去抱住陆铮的脖子。
“陆铮,你别吓我!”
“也许……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呢?也许他是去做卧底呢?”
“卧底?”陆铮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和愤怒。
他拿起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另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瑞士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上面刻着的编号,和这张照片背面的落款一模一样。
0801。
这是师父的生日。也是他们师徒俩当年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如果是卧底,为什么要帮赵家洗钱?”
“如果是卧底,为什么要设计那场爆炸,让所有的兄弟都以为他死了?”
陆铮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块结了冰的石头。
“独眼赵说,这照片是老鬼留给他的护身符。”
“也就是告诉赵家,如果不保他,这张照片就会流出去。”
“师父他……根本没死。”
“他就在香港。”
“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陆铮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白天在吉地士餐厅吃饭的时候,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想起独眼赵那种毫无底线的妥协。
原来不是怕他们。
而是怕这个站在他们身后的“师父”。
“媳妇。”
陆铮突然抓住了姜晓荷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咱们得走。”
“马上走。”
“赵家那些人是狼,可我师父……”陆铮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虎。”
“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姜晓荷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她刚想说话。
突然。
“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那刺耳的铃声,就像是催命的魔音。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
谁也没动。
这房间的电话是内线,除了前台,没人知道。
这么晚了,谁会打进来?
电话响了很久。
最后,陆铮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拐杖,撑着身子挪过去。
他拿起听筒,没说话。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烟嗓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小铮啊。”
“腿接好了?”
“接好了,就早点回家。”
“外面的世界太乱,小心……迷了路。”
啪。
电话挂断了。
那一瞬间。
陆铮手里的听筒,“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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