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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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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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谦的尸体停在寿州府衙后堂的一间偏房里,白布盖着,四角用铜镇纸压住。狄仁杰掀开白布的时候,陶敏中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探了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怕胡谦随时会坐起来。

尸体保存得很完好。胡谦死的时候是八月初九傍晚,今天是八月十七,过了八天,按理说淮南道的暑热天气里尸体早该开始腐败了。可胡谦的面容依然保持着刚死时的样子——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双目半睁,瞳仁散得比周延庆那三具尸体还要大,几乎看不到虹膜的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灰白色轮廓。他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皮下脂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颧骨和下颌骨的棱角清晰地凸出来。狄仁杰见过脱水而死的尸体,在陇右的戈壁滩上,那些被风沙吸干了水分的尸体也是这样的面容。可胡谦死在书房里,门窗反锁,书案上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茶。他不是脱水死的。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仵作的验尸格目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仵作的记录很详细,可结论只有六个字——死因不明,暴卒。他又翻到胡谦夫人和仆役的证词。夫人姓魏,证词上说胡谦从八月初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失眠,整夜整夜地在书房里踱步,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翻两页又塞回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发展到不吃东西,每天只喝几口米汤。再后来连话也不说了,问他什么他只回答四个字——碑上有名。魏氏听不懂,以为他中了邪,还去寿州城外的龙王庙烧过香。龙王庙的庙祝说胡司马不是中邪,是被水鬼缠上了,让她回去在书房门口挂一面铜镜。铜镜挂上去的当天晚上,胡谦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死了。

“胡谦八月初开始不对劲。”狄仁杰把证词放下,“石碑是八月初六露出水面的。八月初六之前,没有人知道湖底有这块碑。可胡谦八月初一就开始反常了。他不是看到碑才知道自己‘碑上有名’——他在碑露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陶敏中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会不会是立碑的人提前告诉了他?”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重新掀开白布,俯下身凑近了看胡谦的面部。皮肤上没有针眼,没有淤痕,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掰开胡谦的嘴唇,口腔黏膜是完整的,舌苔发白发厚。鼻孔里没有异物。耳道里也没有。他把白布往下拉,检查脖颈两侧——没有勒痕,没有指印,锁骨完整。一直检查到双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胡谦的右手握成了拳。仵作在验尸格目上注了一笔——“右手紧握,掰之不开。”狄仁杰试着掰了一下,确实掰不开。不是尸僵——尸僵在死后八天已经开始缓解了。胡谦的手指是用尽全力攥住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狄仁杰让人端来一盆温水,把胡谦的右手泡在温水里,用手指一点点地按摩他手背上的肌腱。泡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僵硬的肌腱慢慢松开了。胡谦的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汗水浸透了又风干,纸张已经发脆,边缘一碰就碎。狄仁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歪斜,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下来的——“桑榆非晚,桑榆非晚。碑上的人欠了桑榆的命。”

桑榆。这是一个名字。

狄仁杰把纸条放在桌上铺平,用镇纸压住。桑榆——桑林村的桑。桑林村全村人都姓桑,修芍陂的时候村子被淹,桑姓人全迁走了,不知道迁去了哪里。几十年后,一个叫桑榆的人把三十六个名字刻在石碑上,埋在湖底,等水退碑出。这三十六个名字里包括了寿州的前任刺史、现任司马、以及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县尉、主簿——都是地方官。他们欠了桑榆的命。什么样的命?是桑榆一个人的命,还是整个桑林村的命?

“陶大人,你去查一查。芍陂是哪一年开凿的,当时寿州的知府是谁,修陂占了桑林村多少田地,迁走了多少户人,抚恤银子发了多少。所有和芍陂有关的旧档全部调出来。”

陶敏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巴不得离这间停尸房越远越好。狄仁杰又让苏无名去查户籍册。“查寿州及周边三县所有姓桑的人。桑林村迁走之后,桑姓人不可能一个都不剩。总有人留了下来,或者迁到了附近的州县。把能找到的姓桑的人全部列一个名单,注明年龄、住址、职业。”

苏无名也去了。李元芳守在门口,等人都走远了才走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你觉不觉得胡谦的死状和刘士则有点关系?不对,末将说错了——和广州那三具尸体有点像。都是周身无伤,都是瞳仁散而不收,都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像。是同一种手法。”狄仁杰把胡谦的白布重新盖好,“广州那三具尸体是中了蛊毒,蛊虫毒素渗入心包,死前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胡谦的死状和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可他身上没有生漆的痕迹,没有被下毒的迹象。他是在恐惧中被活活吓死的。有人在八月初一那天让他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相信自己在八月初九一定会死。他信了。信了整整九天,最后在八月初九那天,被自己的恐惧杀死了。”

“一个人真的能被吓死?”

“能。”狄仁杰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寿州的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我见过被吓死的人。他们死之前的表情和胡谦一模一样——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而是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死去,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来。”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桑榆非晚”的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胡谦八月初一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八月初九。有人在那天找到了他,告诉他——碑上有你的名字,你的死期是八月初九。这个人还让他看见了一件东西,一件让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天的晚霞,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桑榆。桑榆非晚。这四个字出自《滕王阁序》,“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是日出的地方,桑榆是日落的地方。桑榆是一个人,也是一句预言的开头。立碑的人用这个名字告诉碑上的三十六个人——你们的日子到头了。东隅已逝,你们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无名先从户籍房回来了。他把寿州及周边三县的户籍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三个姓桑的人。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寿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无儿无女,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另两个是一对兄妹,姓桑,哥哥叫桑大,妹妹叫桑二娘,住在芍陂东岸的桑家墩——那是芍陂边上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桑”字的老地名。

“桑家墩有多少户人?”狄仁杰问。

“就这一户。”苏无名翻开记录,“桑家墩原来是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后来芍陂年年发水,村子被淹了好几次,人都搬走了。就桑家兄妹没走,还住在老宅里。哥哥桑大是个石匠,妹妹桑二娘是个绣娘,两个人相依为命,在芍陂边上住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石匠。狄仁杰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身对李元芳说:“走,去桑家墩。”

桑家墩在芍陂东岸,离寿州城大约四十里。狄仁杰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正毒。桑家墩说是村子,其实只剩三四间塌了顶的老屋和一个歪歪斜斜的石砌院墙。院墙外面堆着大大小小的青石块,有的凿了一半,有的刻了花纹,还有几块废弃的碑料。院子里的石粉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墙底下凿石头。他大约四十来岁,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紫铜色,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他左手握凿子,右手抡锤子,每一锤都砸得又准又狠,碎石屑溅在他脸上他也不眨眼。狄仁杰注意到他握凿子的左手虎口上有一排极深的针眼伤疤,和韩伯安手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桑大?”狄仁杰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凿石声停了。桑大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院门口的人。他的脸被石粉糊得白一块灰一块,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太阳底下干粗活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我妹妹不在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也进了石粉。“她去龙王庙上香了。今天是八月初九。”

“今天不是八月初九。今天是八月十八。”

桑大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石粉的手。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对,八月十八。八月初九过了。又过了一个八月初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等了一年才等到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

狄仁杰走进院子,在一堆石材中间找了个平整的石墩坐下。李元芳守在院门口。桑大站在凿了一半的青石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芍陂湖底那块石碑是你刻的。”

桑大没有否认。他重新蹲下去,捡起凿子和锤子,在已经凿了一半的青石上又凿了一下。凿尖入石三分,碎石屑溅在他的手背上弹开。“不是我刻的。我只负责凿石头。字是我妹妹刻的。她手稳,绣花的针拿得稳,刻字的刀也拿得稳。”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石碑我们早就刻好了,放在这里等了十年。今年夏天雨少,芍陂水位退得快,七月里我就知道今年一定能见底。我在半夜把碑运到湖底,立在桑林村旧址正中央。湖泥软,碑座沉下去刚好卡在老井圈上,稳当得很。”

“桑榆是谁?”

桑大的手停了一下。凿子悬在半空中,石粉从凿尖上无声地落下来。“桑榆是我妹妹。不是亲妹妹。她是桑林村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接生婆把她抱到我家,我娘用米汤把她喂大的。修陂那年她才两岁。官府说修陂是朝廷的大工程,桑林村的地全要被淹,全村人都得搬。搬到山上去,搬到别的县去,总之不能留。每户给十两银子的抚恤,十两银子买一条桑林村几百年传下来的祖地。我爹不肯搬。他说桑林村下面埋着桑家三十六代人的骨殖,搬走了怎么对得起祖宗。官府的人来催了三次,第三次是寿州知府亲自带人来的——就是碑上刻的第一个名字,周朗。周朗站在我爹面前,把十两银子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不走也得走,这是朝廷的令。你想赖着不走,等水淹上来,你的祖宗就跟你一起喂鱼。’”

桑大说到这里,把凿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拿起一个粗陶水罐仰头灌了几口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冲掉了脸上的石粉,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和颧骨上的一道旧疤。

“我爹还是不肯走。周朗走了之后,我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娘推开祠堂的门,看见我爹跪在牌位前面,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他已经死了。仵作说是心疾,可我知道不是。我爹是被气死的,也是被吓死的——他跪了一夜,看了一夜祖宗牌位,祖宗在骂他守不住祖地。他怕。怕到心脏裂了。官府把他埋了,把抚恤银子收回去,说人死了就不发银子。那一年我十二岁。”

“周朗是第一个。”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碑上刻了周朗的名字,把他的死期定在三年之前的八月初九。你给他穿了什么衣服?”

桑大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芍陂干涸湖床上吹过来的热风刮过石粉的声音。然后他把水罐放回墙头,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可亮光底下有一层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像是石头底下压着的煤,不冒火,可一直在烧。“我妹妹给他绣了一件袍子。不是绯色官袍,是寿衣。白色的,桑林村死人入殓时穿的那种白布袍子。胸前用青线绣了一个字——‘桑’。我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袍子。周朗死之前,我妹妹把那件袍子送到他府上。他打开包袱看见袍子,脸上血色一下子就没了。他在书房里把那件袍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对不起桑林村的人。写完信他就死了。死的时候穿着那件袍子。”

“周朗的家人为什么没有报官?”

“报了。”桑大重新蹲下去,拿起凿子。“当时的寿州司马就是胡谦。胡谦带人查了半个月,查到我们家门口。我妹妹跟他说——周大人是心疾发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给周大人送寿衣,是知道他身体不好,冲喜。胡谦没找到证据,把案子结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我妹妹,说了一句话——‘桑林村的人都搬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我妹妹说——‘桑林村在湖底,我们走了谁给祖宗上香。’胡谦听完脸色变了,转身就走。那天是八月初九。”

狄仁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胡谦在八月初九那天听到了那句话。三年后,胡谦在八月初九这天死了。死之前他在书房里反锁着门,在纸条上反复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桑榆。

“桑榆现在在哪里?”

桑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凿石头,一锤一锤地凿,凿了很久才开口。“她上个月走了。她把石碑立好之后跟我说,还有二十四个人的债没收完。收完了就回来。我说你一个人怎么收。她说不用一个一个去收——石碑露出来了,债就自己找上门了。”他停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中,“她还说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从凉州来的女人,左眼角有颗泪痣,指甲被拔光了。那个女人教过她怎么在袍子上绣符,怎么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狄仁杰站了起来。凉州女人。左眼角的泪痣。光秃秃的甲床。她在岭南教过阿秀认蛊母经,在伏牛山教过韩伯安画符,在寿州又教了桑榆绣符。她像一阵风一样从凉州吹到岭南,从岭南吹到豫州,从豫州吹到淮南,每到一个地方就留下一道符和一个满心仇恨的人。她不杀人,她只教人怎么杀人。然后她继续往南走,或者往北走,或者往任何一个有冤魂在等她的方向走。

“你妹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桑大把最后一块石料凿完,直起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墩上。是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土布,布上绣着白线的螺旋纹,和阿秀在增城苗寨留给他的那块布一模一样。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我去收债,收完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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