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之中,冥界深处,一座悬在无边冥海之上的黑色宫殿,宫殿之内,冥皇高坐于骸骨王座,黑雾之中两轮血月般的眸子俯视着阶下跪着的幼子。
“星罗宫乃是当年瑜瑶灵界崩溃之时坠入虚空的,灵脉核心就在其中,拿到它,此界修士的生死,便握在我族掌中。”冥皇的声音在记忆之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少九君伏地叩首,问道:“父主,那星罗宫的主人,当年是何来历,为何族中典籍对此讳莫如深。”
黑雾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知,本皇降临此界之时,星罗宫便已经是一座空宫,宫中禁制大半自毁,传承尽数湮灭,只留下这座迷宫与那条灵脉,本皇寻了万年,只寻到骨符这一把钥匙,其余的东西,要么是当年被什么人取走了,要么是被星罗宫主人自己毁了。”冥皇缓缓道。
“总之,那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你只需要拿到星核与灵脉核心。”
画面一转,是少九君临行之前,一名冥族老祭司为他占卦的场景,龟甲在冥火之上烧得咔咔作响,裂纹却呈现出一种极为混乱的走向,老祭司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血光遮星。
再往后的记忆,便是进入秘境之后的种种,与孟关亲身经历的大致吻合,直到最后定格在星光锁链垂落、巨蜂扑面的那一瞬。
孟关的神念从记忆珠之中退了出来,眉头却缓缓皱起。
不对劲。
他重新将记忆珠之中的画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冥界宫殿到老祭司占卦,从荒原上的布置到迷宫九层,一处一处地翻检,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
没有。
整颗记忆珠之中,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修罗这两个字,也没有任何一个与修罗族相关的画面、器物、称呼。
少九君身为冥皇之子,冥族储君,随身带着的典籍与玉简之中记载了星罗宫的来历,记载了瑜瑶灵界崩溃的始末,记载了此界各大天域的势力分布,甚至记载了通天尊者麾下每一个合体期修士的名讳与功法路数,唯独对修罗族只字未提。
这说不通。
孟关沉默片刻,抬手一挥,识海之中小塔三层的门户微微敞开,几缕被灰雾包裹的神魂飘荡而出。
这些日子被他斩杀在迷宫之中的修士与冥族,神魂大半都被小塔自行摄走,凝练变幻珠与记忆珠之后,残存的碎片依旧封存在三层之内。
他以神念一一探入那些残碎的记忆。
飞星阁锦袍老者的记忆之中,是宗门内务与功法,没有修罗,三宗修士的记忆之中,是师长与同门,没有修罗。
冥族战将的记忆之中,是冥海的征战与冥皇的赏赐,没有修罗,那些散修的记忆最是杂乱,坊市、洞府、仇杀、遗迹,林林总总,然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依旧找不到任何与修罗族有关的东西。
仿佛这两个字,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整个地抹去了。
孟关靠在虚空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
大重元修罗功,是小塔二层里存放的一门功法,法体双修,路数霸道,至今仍是他的根本功法之一。
一百零八柄修罗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同样出大重元修罗功,这门阿修罗王族功法,绝不会有假。
他的功法,他的本命法宝,统统来自于修罗族的皇族。
而这座星罗宫,按照冥皇的说法,是瑜瑶灵界崩溃之时坠入虚空的一截残躯,瑜瑶灵界是通天界的附属界面,与通天界一体同源,可是以前天枢院的人还知道修罗族,自己还去过修罗祖地,这才没过去多少年,其他人却像是完全不知道了一样。
而且修罗族与冥族大战,打到天崩地裂,可是偏偏,这座迷宫九层区域,数十上百间石室,他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掘地三尺,没有看到任何一件修罗族的器物,没有发现任何一处修罗族的遗迹,没有在任何一段记忆之中找到修罗族的影子。
就好像修罗族这三个字,在通天界的历史上被人用刀子整块地剜了下去,伤口之上又被人仔细地缝好,抹平,再铺上一层崭新的皮肉,以至于后来的人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曾经有过什么。
孟关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
他如今已经是合体中期的修士,九窍圆满,神魂之强横足以媲美后期修士,然而即便如此,他对于小塔的来历依旧一无所知。
这座塔从矿洞之中陪伴他走到今日,一层丹渣成药,二层储物,三层囚魂,四层藏身,五层炼咒,六层吐功,层层神异,远远超出了通天界已知的任何一件宝物的范畴。
如今看来,这座塔与修罗族之间,恐怕有着极深的牵连。
而整个通天界,连同整个冥族,都对这段牵连讳莫如深,深到连冥皇的幼子、冥族的典籍,都对此一无所知。
这绝不正常。
孟关坐了很久,最终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走出了石室。
死胡同石室之中,三层警戒阵法依旧完好,孟关撤去阵法,身形没入通道的阴影,一路朝着第九层区域的边缘掠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偏殿废墟前停下,屈指一弹,一道传讯玉符化作流光,朝着第八层区域的方向激射而去。
这道玉符之上附着一缕太阳真火的气息,是他与坤曜之间约定的联络之法,整个秘境之中,能认出这缕气息的,只有金乌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废墟上空火光一闪,坤曜带着三名金乌族修士落了下来,四名妖修落地之后警惕地扫视了四周数遍,确认没有跟踪之人,才快步走进偏殿。
“金道友,这才一日功夫,你就传讯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坤曜开门见山,金色竖瞳在孟关身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
孟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随后示意四人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