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支船队,静静地停着。
那是一支从绝地里逃出来的队伍——主舟残破,船身处处焦黑,半截甲板塌陷,龙骨裸露在外,奄奄一息。
船头上,一名拄着断枪的老者,立着。他左臂齐肩而断,绷带渗着暗红,右肩扛着那杆断枪,枪头早没了,只剩一截枪杆。
他身后,船舱里挤满了人,一层压着一层。
他们刚从地狱里逃出来。
然而三日前,他们的主舰被那尊巨兽盯上——一舰生灵,十去其九。
他们是最后逃出来的那一批,拖着残船,逃了三日,以为已经逃远了。
然后,那巨兽,追了上来。
那巨兽横亘虚空,大得看不清全貌——鳞甲如山,层层叠叠,脊背之上,骨刺林立,如一片移动的山脉。
船头的老者,握紧了断枪,嘶声念出来那半句尊号。
神奇的是,半句过后,他心中存想天帝,口中竟然自然而然的念出来后半句。
就在这时。
一道金锏,跨界而来。
携着一股无可言说的威压——一锏,砸在巨兽头顶。
然后,祂缓缓地,化作漫天光尘,消散。
金锏,停留了一瞬,便径直离去。
船队,立在虚空之中,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虚无,望着那道金锏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断枪老者望着那片光尘,喉咙动了动,忽然,重重地,跪了下去,朝着金锏消失的方向,伏身叩首道。
“我主——天帝!”
船舱里,一片啜泣之声。
四周——那些路过的、围观的、原本等着看一场劫掠的各方势力,也尽数沉默。
他们看着那支残船,看着那片光尘,看着虚空之中那道至今未合的金锏裂痕——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
亿万里外,大日之中。
金锏,归位。
李付悠立于大日之中,四面八臂,八翅微张。他收回金锏的刹那——四颅,同时抬起,望向天地四方。
阳明重瞳,赤青二色,缓缓流转。
但见神通,物质,时空,因果——无一错漏。
他出手的那一瞬,诸天八方,所有气机,同时动了。
亿万里虚空,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织成了一张网——而李付悠,就是网中央的那只猎物。
围困感,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压了下来。
李付悠随即四颅微垂,望着这片无声的天地,抬手,轻轻一抛。
金锏脱手,化作一条金龙,绕他周身,缓缓游转。
一圈,一圈——那金龙越游越快,身形越拉越长,最终,化作一道环绕他周身的金色光芒,静静地,悬于大日周围。
金锏,成了他的“星环”。
星环流转。
诸天八方霸主的气机,在见到李付悠放下荡魔金锏的一刹那,便缓缓地一道一道隐去。
蛰伏于虚空之中。
李付悠阳明重瞳,微微一晃。
“看得真紧。”
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人未至,声先悠悠传来。
天际,一缕紫烟,由淡转浓。紫烟之中,一道金桥横空而出,桥上一老道,拄杖而来。
那老道鹤发童颜,道袍素净,腰悬一枚金刚琢,手持一柄拂尘。
他步履从容,行于金桥之上,一步一景,紫气相随——三界道门始祖,万古丹道之祖,太上老君。
李付悠四颅未动,重瞳却微微偏转。
太上老君先是望着八方霸主的气机隐去之处,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向无尽虚空那支被金锏救下的船队,又望向下方那支正被接引司引着、缓缓行来的船队。
他眼底,似有感慨。摇了摇头,然后抬手轻轻一点。
一片云,自虚空之中,飘来。
那云在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舒展开来。
云中,生出峰峦。峰上,生出松柏。松间,生出溪流。溪流,蜿蜒而下,汇成一方小小的水潭。潭边,生出几株桃树,桃花正盛。
一片山水,凭空浮于李付悠头颅之侧。
太上老君拂尘一甩,落在云中山巅,盘膝坐下。
他伸手,自潭中掬起一捧云水,饮了一口,望着那方山水,又望着李付悠,缓缓开口道。
“八百年了。
当真是对陛下,半点不肯放松啊。”
“嗯。”李付悠身化大日,声音平淡应声道。
“能理解。”太上老君道,指尖捻起一朵云化桃花,把玩着叹道。
“陛下那一战,把他们的胆子打没了——也把他们的警觉,打出来了。
他们虽然明智退让,可退让归退让,可自此,便再没放松过对陛下的监视。”
太上老君一面说着,一面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盏。
他拂袖,云中溪流,涓涓而起,化作一线清泉,落入盏中——转瞬,一盏云水茶,已捧在掌中。
“要不是他们戒备的,不只是陛下的能力。也在提防彼此。
否者这诸天万界,未必安稳。”
李付悠一颅微垂,笑言道:“也算喜事,至少他们给了朕,霸主级别的待遇。”
太上老君闻言故作吹茶气道:“当然是霸主待遇。
全方位的监控,加上针对于陛下的克制。
“陛下展露过的能力、陛下可能拥有的能力方向。每一种,都准备了针对的手段。”
“这是霸主之所以是霸主的原因。”太上老君拂尘轻扫,云中溪流,随之微微一漾,感叹道。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风之后,都不会再被同一种方式,生效第二次。”
“朕知道。”李付悠摇头道:“若非如此,八大霸主,何以相互制衡?
便是每一个,都在彼此的针对之下。”
“可他们制衡了亿万年,也没打起来。”太上老君道,拈花的手,微微一顿,嗤笑道。
“偏偏陛下横空出世——打破平衡,引发乱战,让一群霸主,非要打得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条尚在虚空中合拢的金锏裂痕道:
“当然那只是一条时间线的部分。可到底让他们忌惮…”
“所以朕,被钉在了这里。”李付悠笑言道:“可是真真切切八百年,不曾挪移、困顿于此。”
太上老君闻言手中一顿,望着他叹息道。
“人族到底初出茅庐,天庭体系未成。相较其他体系成熟的霸主,还是差着底蕴。
唯有陛下的战力,是威慑诸天的方式。
所以陛下在此,以一人之躯,才能对等威慑其他霸主。”
他目光落向那支正缓缓行来的船队,落向那些挤在船头、仰头望向大日的人族,缓缓道。
“也就——造就了如今的奇观。
诸天万界,对人族天庭——畏惧之心,与对待其他霸主,一般无二。
可从认知上,又觉得人族到底还差霸主一线。”
“而另一方面——”太上老君点了点那只迁移洞天,缓声道。
“整个诸天,亿万万世界的人族,又能如此在虚空之中,一点一点,铺满虚空,迁移到一个点。
焉知福祸。”
李付悠重瞳微动,没有说话。
太上老君望着那支船队,忽然话锋一转,叉开话题,恭喜道:
“可天庭,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天庭了。
有贫道,有镇元子,有合了深渊的惜福——天庭,已是诸天顶尖势力。
再加上一个,可以你这随时可以出手的天帝——
天庭的扩张,与其他势力对天庭的礼遇,便都顺理成章了。”
“说正事吧。”李付悠闻言,重瞳微抬道。
“天庭,如今如何了?”
太上老君闻言立时嗤笑一声,摇头道。
“果然让林首辅言中,你还真是直言天庭状况。”
他话语一顿,感叹道:“陛下这八百年,未有举措。可天庭,却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膨胀着。
镇元子带着黄老帝君等,整理修行体系——逆反太古仙盟的混元大罗金仙体系,另立我人族一脉。
那套体系自凡人而始,一步一境,直通混元。如今,学府里那些孩子,修的都是这一脉。
毕业试炼的彩桥,陛下今日也见了,桥上那些娃娃,便是这套体系的成果。”
李付悠重瞳微动,径直问道。
“仙者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