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界虚空的能量潮海缓缓平息。
观礼的诸天大能们，一个个从各自洞天的防御余波中撑起身形，狼狈，却无人敢移开目光。
一名通体青鳞、龙尾盘踞的老妖大能，抖落鳞甲上焦黑的劫火余烬，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战场中央。良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这才……几息？”
身侧，形如枯木的异族古修撑着藤蔓结成的屏障，声音干涩：道。
“从出手到擒住……我数了。不过十余息。”
“十余息。”老妖大能重复了一遍，神色莫名道。
“碾死一个混元大罗金仙，又单手擒下一个掌握战斗权柄的霸主——前后不过十余息。”
他沉默了。
周围的大能也沉默。
他们见过诸天沉浮，见过霸主更迭，见过万古兴衰。
可今日这场封神大典，先是速杀六尊虚空神魔，再是五大霸主不战而逃，如今又是一杀一伏——
那坐在骨玉王座上的男人，每一次抬手，都在刷新他们对“战力”二字的认知。
黑雾状的冥族大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荒谬道。
“你们看清了吗？人族天庭杀伐何等凶狠，亿万战兵对冲，血雨倾盆，尸骸成河——杀成那样，血流成河成那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古怪道：“结果，就为了……问一句要不要联盟？”
此言一出，周围大能面面相觑。
太玄黄天圣主喃喃道：“先是杀，后是擒，杀威立到极致，再抛出一个‘联盟’……”
万剑剑界之主望着被李付悠单手捏住脖颈、却兀自狂放的百战天主，忽然轻轻笑道。
“你们听见方才那句话了吗？”
他笑容更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道。
“堂堂百战天，纵横诸天万古，以战证道，兵海如潮。方才还在叫嚣‘狂妄’，下一刻就被捏着脖子问‘联盟吗’。
这一问，颇有些诛心啊。”
……
战场中央。
李付悠则依旧单手捏着百战天主的脖颈，将他提悬于虚空。
百战天主的玄铁战甲上满是焦痕，虎口崩裂，双臂发麻，战剑横在身侧，剑锋兀自震颤。
可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被羞辱后的怒意与桀骜。
他瞪着李付悠，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道。
“联盟？
就这个姿势，你跟我谈联盟？”
李付悠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掐着他脖颈的手腕上。
片刻，他点了点头，五指微微一送——百战天主只觉脖颈上一松，那一线空隙几乎要让他以为对方要放开他。
可下一瞬，五指骤然收紧！
“呃——”
百战天主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脖颈处的玄铁甲片被捏得寸寸变形，嵌入皮肉。
他双臂下意识扣住李付悠的手腕，想要掰开，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李付悠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掐着他脖颈的手腕上，语气平淡道。
“这样。”
他微微抬眼，看向被捏着脖颈、动弹不得的百战天主道。
“有利于咱们，心平气和地对话。”
百战天主额角青筋暴起，呼吸艰难，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被捏着脖颈，提悬于虚空，一身战意无处宣泄，只能梗着脖子，从神念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道。
“……神踏马——心平气和！”
李付悠不接他的话，只静静看着他。
五指，始终扣在他脖颈之上。
百战天主被捏着脖颈，肉身揉捏一片，却兀自扯出一个桀骜的笑容，神念作嘶哑挤出道。
“那我也先跟你说句实话。我百战天，不在乎区区一个天主！”
李付悠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你没听错。”百战天主咧嘴一笑，被捏着脖子，笑容却有几分狰狞道。
“百战天的天主，多达数万。死了，加一个便是！
没人会为区区一个天主，记恨你人族。
对我百战天而言，战斗与战斗本身，便是我们追寻的一切。
结局无关胜败。
甚至于只要你参与了一场战争、只要战争的体量够大，战争本身，便会给予你奖励与反馈。”
他说到激动处，下意识想要挣动。
李付悠五指一紧。
百战天主周身一僵，挣动的势头被硬生生压回，却兀自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继续的讥讽道。
“而与人族的联盟，更是可笑——
人族表现得越强大，相比于结盟，厮杀才是最优的选择。杀了你，吃掉你，胜过与一个强者分享战果。
人族表现得越弱，相比于结盟，厮杀还是最优的选择。弱者的联盟毫无价值，杀了你，不过是为百战天添加一笔带过的战果。”
“所以——”
百战天主肉身一硬，脖颈强行出声，嘶哑睥睨道。
“厮杀，是唯一的选择。”
他话语一顿，犹似他擒着李付悠一般，俯瞰骄傲道。
“这也是我百战天，与诸天基本上所有霸主交恶，且持续交恶的原因。”
话音落下。
他盯着李付悠，目光灼灼，仿佛在说——你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人族与我，都没有路的。
李付悠依旧没有松手。五指扣在他脖颈上，平静如渊。
…
战场下方的厮杀，依旧未停。
亿万战兵与人族战修的血肉对冲，仍在继续。
血雨倾盆。龙虎封神劫气与斗战领域交织碰撞，法则在撞击中寸寸崩碎。
战兵不哀嚎，人族不后退，双方如同两头不知疲倦的战争巨兽，在尸骸堆积的战场上反复撕扯。
没有一尊战兵，因主帅被擒而停下脚步。
没有一名人族战修，因天帝得手而松懈半分。
厮杀，仍在继续。
仿佛上方那两个存在的对话，与这场血战，毫无关系。
…
观礼大能们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这就是百战天。”老妖大能叹道：“战争走到极点的疯子。战兵也好，天主也好，都是战争的祭品。”
“也难怪他与所有霸主交恶。”异族古修枯声道。
“旁人是称霸之后征战，他是征战本身就是目的。这样的族群，谁能与之结盟？谁又敢与之结盟？”
“可你们再看另一边——”冥族大能忽然道。
“人族。他们凭又什么？
凭什么也能杀得这般，浑然忘我？
他们不像百战天，是万古沉淀的战争疯子。人族，不过是初生势力，大半天域都尚未消化……
可你看那些仙神、那些合道者——他们冲锋、自爆、赴死。
人族……又凭什么？”
……
战场中央，一道身影，则在言语之际，忽然从百战天战兵的阵列中杀了出来。
龙葵。
一身焰光猎猎，阴阳五火七禽芭蕉扇在手，扇面上五色神焰翻涌。
他冲开战兵，落在李付悠身侧，指着百战天主，直接叫嚣道。
“陛下！跟他废什么话！
他口口声声说厮杀是唯一选择，那留他何用？
杀了！投入十方镇狱鼎镇压，炼成天赋、炼成器物，都比留着这个张口闭口要厮杀的家伙强！”
百战天主被捏着脖颈，看着龙葵，又看向李付悠，脸上的戏谑更浓了几分，嘶哑着嗓子道。
“听见了吗，人族天帝。你手下都看出来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却被李付悠五指扣住，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继续道。
“在我百战天这般时局、这般体系之下，你，如何联盟？
你且看诸天局势。
方才退让的那几方霸主，为何退让？
因为他们不清楚的，不过是你锚定重置的时间线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息不明，谁都不想无谓地折损在这场混斗里。
可这也只能骗他们一时。
你该清楚，此地是豢龙氏与虚空神魔一族的势力交界处。
这两方，现在皆是人族死敌。正因两方互为死敌、彼此牵制，才给了你人族可乘之机。
让其余霸主忌惮于这片夹缝，投射来的战力才打了折扣。
可你莫要忘了——豢龙氏的大巫，虚空神魔一族七十二神魔之首，以及其余七尊虚空神魔本尊，为何都没有出手？”
百战天主直视李付悠，一字一顿道：“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人族，相较于可能假道伐虢的其他霸主。
你，人族，还不配。仅此而已。”
他被擒在半空，却越发肆无忌惮道。
“所以，即使从一个正常的势力角度出发，人族都不是一个好结盟的对象。
更何况，是我——百战天！！”
话语方落。
志得意满的百战天天主，立时微微一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龙葵，皱眉问道。
“等等，你刚刚说的——镇压，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