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君的声音停了一瞬。洞天内极静，只有劫海之龙在虚空上遨游翻腾，如鼓如潮。
“还有一人。出生于太古仙盟的一座小世界，幼时灵根不显，被家族弃如敝履。
他一个人一柄木剑，硬是修到了太乙金仙。后来被太古仙盟一位妖圣看中，说人族竟能出这等剑胚，不如送去‘试剑’。
他被带进仙盟，以人族之身，生生修至混元金仙，更在剑道上半步踏破混元大罗的壁障。
那一日，仙盟三位混元大罗金仙联袂出手，只为验证一件事——人族是否真的能够突破太古仙盟当年定下的境界上限。
三人围杀，将他生生拆解，又以他的躯体为基，融合他自身的半圣位果，炼成了一件顶尖的混元金仙傀儡。
专门使其成为太古仙盟麾下人族的监察者——永镇、人族。”
牙荒大祭司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偷偷观察李付悠的脸色，毕竟，当着人面揭人短，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事情。
周围有几位大能更是低下了头，生怕牵连。
梦君则没有停，抬手不断的改变着梦境的画面，讲解着。
“还有一人。他把自己卖给了机械神国。
其听闻机械神国拥有解析规则之能，便以自身为投名状，请求成为‘活体实验体’。机械神国本对人族并无兴趣。
但一个自愿配合、神智清醒、还能在实验中主动反馈的人族大罗金仙，却是极好的样本。
他们对他进行了十二万次实验。每一次，都在生与死的边缘。
他一次次扛过来，只求一件事——将机械神国拆解规则的方法，传回人族。
可当最后一次实验结束，他已经千疮百孔，灵魂都被拆得只剩几块粘合的神识。
机械神国依照盟约，将他毕生实验数据同步传回他出身的人族天域。
然而消息抵达的刹那，旅法师联盟的跨界军团即刻降临。
整座人族大世界被屠灭，所有实验资料尽数被网道带走封存。
那一整片人族天域，只因为一份数据，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梦君的声音终于停了。
听完这一幕幕悲壮过往，周遭一众神魔大能尽数心生戚戚。
他们和人族，本质上没有高下之分，仅仅只是没有被九大霸主选定为“养料种族”。
倘若当初命运偏移，如今沦为圈养丹鼎、前赴后继抗争却徒劳无功的，便是他们自己。
亿万年岁月，人族的反抗史诗横跨一片又一片混沌海，那些天骄赴死的疯狂，早已刻进诸天万族的认知里。
再加上九大霸主掌控的大势难以逆转，无数依附霸主的文明既得利益者不断打压人族。
久而久之，人族便被诸天冠以“疯子种族”的名号。
李付悠纵然早已知晓人族在诸天的悲惨处境，可这般详尽、血淋淋的史诗案例一一摆在眼前，心绪依旧泛起阵阵波澜。
他阳明重瞳锁定梦君，沉声发问道：“照你所言，人族抗争尽数落败，代代天骄接连陨落。
人族为何至今还能维持中下文明的评级，没有彻底覆灭消亡？”
梦君闻言一怔，似未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问。她想了想才道。
“虽是绝境，仍有人族中的强者，寻到了几条苟活之路。
一部分人族族群放下尊严，主动归附百战天，沦为专属征伐奴隶战团，靠着征战卖命，换得族群一方容身之地。
还有不少人族绝望之下，携全族投身冥河母河，在冥河浪潮之中苦苦沉浮，谋求一线悟道生机。
而人族如今最好的归宿，当属一支隐秘人族族群。
他们付出无人知晓的巨大代价，和乐园议会缔结永久盟约，成为乐园在册常驻种族。
而这，已经是诸天人族能拿到的最优结局。”
李付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靠在云床上，目光落在洞天外那片被他亲手点亮的劫海里。
无数念头像星火一样在他脑海中翻涌，又被一重一重压下去。直到梦君几近坐立难安。
李付悠目光上下打量梦君，忽然抬手指向一旁听得入神的牙荒大祭司与一众域主大能，陡然问道。
“这些秘辛，年代跨度横跨无数混沌海，诸多隐秘往事极少流传。你为何知晓得这般详尽，如数家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梦君身上。
牙荒大祭司也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疑惑地看向梦君。
这些信息，他们这些大能都只是零散听过一些，梦君却讲得如同亲历，实在不合常理。
梦君在万众瞩目之下，静坐于席间，半晌，才轻轻吐露道
“我，有一个朋友。”
说完，她闭口不再多言。
李付悠没有再问，洞天里也无人说话。大家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梦君那位朋友，多半就是当年某个从这些故事里侥幸活下来的人族见证者。
而梦君之所以会在今日站出来，会在一开始就敢拦截烛元，会在这时候劝他，原因怕是也全在这六个字里了。
梦君却不再提及旧事。她抬起头，看向李付悠，目光比方才更加复杂，也更加坦然。轻声道。
故而在下想请教陛下。您费心耗费时间、潜心搭建天庭势力体系，真的值得漫长等待吗？
诸天的铁律向来是伟力归于自身。
潜心修炼、独步诸天，或许远比耗费心力打造族群势力，更容易打破人族的宿命枷锁。”
李付悠闻言，阳明重瞳微光轻轻一晃，而后缓缓端起酒杯，独自浅酌慢饮。
——今日听闻九大诸天霸主的格局版图，尚且只是局势情报。
可一桩桩人族先辈前赴后继、燃尽道躯抗争宿命的往事，来得猝不及防，却又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欣慰。
于他而言，纵是面对千万神魔围杀、劫海滔天的死战，他从无半分怯意，更是欢喜。
可漫漫前路，倘若只剩孤身一人独行，那才是最难熬的无边寂寥。
三杯之后，李付悠掷杯，阳明重瞳看向梦君，随即嘴角一勾，轻笑道。
“你，知道封神吗？”
梦君闻言陡然一愣，她往日无数次思索人族破局的出路。
其中囚禁人族亿万年的修真体系，更是她猜想的人族破局之法。
毕竟这是一个诸天霸主为主，加诸多霸主为辅量身为人族“定制”的。
可“封神”二字，彻底跳出了她所有预想。她眉头微皱，满是疑惑道。
“神……也能够依靠敕封，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