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内,溪声泠泠。
李付悠斜靠在云榻上,手边是半盏还未饮尽的帝液流浆。
座下的一众神魔,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人族,果然是疯子。
这是早已被无数诸天文明,用漫长岁月与真实血泪验证过的结论。
人族这玩意儿,疯狂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寻常种族走到绝处,要么跪下来,要么转过身逃。
唯独人族,总能在绝处生出一种近乎于诅咒的固执——要么把绝处重新撕开,要么把自己填进去。
而眼前这位,不但疯了,还疯得极有章法。
梦君是全场心神最通透、看得最远之人。
当李付悠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便已然笃定。诸天安稳岁月彻底终结,各大混沌海、亿万天域,自此注定风波不休,多事之秋已然降临。
心底漫起一抹无力的怅然与哀叹,她收敛周身梦境雾霭,起身缓步走出席位。
对着云榻上的李付悠深深躬身,语气决然,毫无半分迟疑道。
“陛下既有囊括诸天、颠覆人族困局的万丈雄心,梦君愿携麾下幻梦千域全境势力,尽数归顺,永奉陛下为主。”
此话响彻洞天,原本还沉浸在震撼错愕里的一众域主大能,瞬间彻底僵在原位,错愕之感更上一层。
这群活了百万乃至亿万年的老怪物个个心思缜密、精于利弊权衡,绝非愚钝之辈,可这般干脆利落当场归附,依旧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就连李付悠本人,眼中也掠过几分意外。
踏入诸天以来,接连不断的变故与惊喜,总在不断打乱他的预想。
他微微抬眼,目光上下从容打量这个从方才起就处处显露急智的梦君一番,唇角微勾着玩味笑意,缓缓开口试探道。
“不再好好斟酌一番?说不定片刻之后,虚空神魔高层强者、亦或是豢龙氏大巫亲至此地。
倘若届时朕不敌落败,你倾尽亿万年心血经营的幻梦千域,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一朝尽毁。”
听完这番考量,梦君浑身紧绷的心神反倒彻底松弛下来,眉宇间的焦灼尽数散去。
她甚至悠然抬手,拿起石案上盛着帝液流浆的玉盏。
此刻经过李付悠本源神通层层淬炼加持的帝液流浆堪称无上至宝,滋养神魂、修补道伤、补齐修行短板,近乎缺什么便能补益什么。
甚至能顺着她的梦境本能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填补她此前在劫气中损耗的神魄。
她不动声色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周身受损的梦境本源飞速修复。
随后梦君轻笑一声,语气通透而现实道。
“从陛下立下赢家通吃的决心那一刻起,我们这群夹在两大霸主夹缝间的族群,便早已没有多方押宝、择优站队的资格。
我们要考量的,从来不是哪一方最终胜算更大,而是——
我们距离谁,最近。”
话音稍顿,她抬眼望向李付悠,抬手轻轻比了比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声轻叹道。
“实不相瞒,在下心底其实并不敢笃定陛下日后定能登顶诸天。
可你我眼下近在咫尺,命运早已将我推到您的身侧。
我,别无选择。”
一旁全程紧盯梦君一举一动的牙荒大祭司,见她举杯饮下帝液流浆。
虽一时没能参透此举背后的深意,依旧依葫芦画瓢,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醇厚药力冲刷着他之前受创的祭祀道基,回味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瞬间领会其中玄机,高举酒杯高声附和道。
“敬命运!”
其余诸位大能接连醒悟,纷纷举起玉盏同声呼应,祝酒之声回荡山水洞天。
李付悠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诧异更甚,笑着开口道。
“你们这般坦然,这般轻易接受身份的骤然转变,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牙荒大祭司乐呵呵放下酒杯,眼底藏着历经万古沧桑的无奈,娓娓道来。
“诸天的生存法则向来如此。
我们世代扎根在虚空神魔族群与豢龙氏势力的交界缓冲地带。
纵然我们每一位都是一方天域鼎鼎有名的强者,就算放到豢龙氏内部,修为实力也绝非垫底。
可诸天格局,从来只由最顶层的霸主说了算。”
他转头望向洞天之外依旧巨浪滔天的劫海,长叹一口气,满是唏嘘道。
“仅仅陛下一战,便将周边天域两大霸主外派的所有高层大能清扫一空。
倘若日后豢龙氏与虚空神魔两大霸主全面开战,整片混沌海都要生灵凋零,无数界域化作焦土。”
谈及此处,席间一众大能众神魔闻言,面上多少都浮起几分戚戚然。
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少则活了数百万年、多则上亿年的老怪物?
哪一个不曾在自己那片天域中呼风唤雨,受亿兆生灵膜拜?
可见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渺小。
或许远在亿万年前,混沌海另一端一场毫不相干的势力纷争,便可掀起连锁浩劫,让他们所在的世界彻底覆灭。
毁灭从天而降,从来无关自身对错、强弱,即便满心不甘,也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结局。
李付悠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掩去眼底那丝不太合群的平静。
他寿数仅有千年,这般兔死狐悲的感叹,他也实在难以感同身受。
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种“毁灭”——本身。
是亲手掀起战火的那一方,故而很难彻底共情,这群夹缝求生者的无力。
他再次端起酒盏小酌一口,借此掩饰心底的感触,随即目光扫过梦君与在座众人,正色发问道。
“既然诸位已然归顺,也看透了朕的志向。
如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先为朕细细讲来,诸天万界之中,谁可结为友,谁是朕必须扫除的仇敌。”
话音落下,洞天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纷纷投向梦君,无声之间,把讲解的差事推给了她。
梦君无奈苦笑,被众人这般“集体推举”,只得压下无奈,开口反问道。
“敢问陛下,在此之前,您对诸天各大顶级势力,究竟知晓多少?”
李付悠散漫一笑,下颚朝着洞外劫海轻轻一点道。
“在此之前,朕唯独了解豢龙氏罢了。”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梦君自认早已摸清这位新任主公不拘一格的行事风格,可此刻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颤,强压着震惊问道。
“陛下……您仅仅只知晓豢龙氏,连虚空神魔一族的底细都全然不了解,便直接向整个人丹体系的所有既得利益者宣战?”
李付悠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回忆,随后笑吟吟道。
“刚刚不是宰了两个虚空神魔?这怎么不算了解?
打过一场,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知道他们的规则怎么用,也差不多了。”
一句话,让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这群活了万古的老牌强者心中衡量利弊的底线,彻底被这位人族天帝碾碎。
——这支新生的人族深渊天庭,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稚嫩得多,全然一副初生牛犊不惧猛虎的姿态!
可偏偏他又强得离谱!
强到让你不得不把他说的每一句“疯话”,都当成即将发生的事实,去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