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之上狂风呼啸。
三色交织的强光还在竹安周身剧烈翻涌。
纯白克墟气运、漆黑归墟怨念、淡金色初代守道执念，三种力量彼此冲突，互相撕扯。
每多维持一秒，竹安的肉身与神魂都在承受毁灭性的磨损。
嘴角不断溢出黑红色的鲜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的河滩泥水里面。
地面被滴落的血珠一碰，立刻滋滋冒出细碎白烟。
九成苏醒度的怨念在神魂底层疯狂咆哮。
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时时刻刻想要接管他的躯体。
左眼尚且清明，右眼几乎已经完全被墨黑吞没。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卫峥一身暗银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彻底放弃活捉竹安的打算。
眼前这个少年，打破了天地间正邪力量互不相容的铁律。
若是让他活下来，不管是暗阁还是归墟本源，都会迎来灭顶的麻烦。
“不要留手。”
卫峥沉声嘶吼。
“打碎他的肉身，碾碎他的神魂。”
“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能放他离开这片河滩。”
命令落下，周围数十名暗阁修士同时催动术法。
密密麻麻漆黑如墨的符文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
铺天盖地朝着竹安碾压过去。
符文之上缠绕墟毒，只要擦到身体，就能顺着血肉侵蚀神魂。
一旁的陆沉也不再抱着看戏的心态。
他双手快速结印，周身黑色劲气冲天而起。
化作数道狰狞的黑影利爪，从侧面直扑竹安肋下破绽。
那头体型庞大的墟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四蹄蹬踏着河滩碎石狂奔而来，坚硬的黑色鳞甲在天光之下泛出冷光。
巨大的兽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向竹安头顶。
三面攻势，没有半分留情，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竹安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他心里清楚，三力共存的爆发状态撑不了多久。
这只是短暂借来的力量，不是属于他的常态。
一旦三色力量失衡，两种结局摆在眼前。
要么被怨念彻底吞噬，彻底黑化沦为墟傀。
要么三种力量在体内直接炸开，肉身神魂一同灰飞烟灭。
没有第三条安稳的退路。
他双脚深深陷进河滩泥泞沙土之中，不退反进。
双手向前一推，三色光芒轰然向外炸开。
金、白、黑三色光墙瞬间撑开，挡在自己身前。
轰隆！！！
漫天黑色符文狠狠撞在光墙之上。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河滩上泥沙碎石漫天飞舞。
靠近爆炸中心的几名暗阁修士躲闪不及，直接被震荡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吐血翻滚。
陆沉打出的黑影利爪撞在三色光层表面，不断消融崩解。
但光墙本身，也出现了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裂纹。
墟兽硕大的兽爪紧跟着砸落。
嘭的一声巨响。
光墙被兽爪砸得向内凹陷一大块，裂纹蔓延得更快。
竹安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体内经脉多处已经被力量冲得开裂。
剧痛如同潮水一遍一遍冲刷他的感知。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一旦心神松懈，怨念就会趁虚而入接管意识。
“撑住。”
竹安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
至少要撑到林朔甩开追兵，成功和沈砚之三人汇合。
只要队友赶到河滩，局面才有转机。
可密林那边，情况已经急转直下。
林朔刚刚冲进树林还没跑出多远。
那名潜藏五十年的守局内鬼，已经稳稳拦在了小路正中。
男人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休闲外套，看起来就像普通路过的普通人。
身上没有大肆释放杀气，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
若不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阁特有气息，林朔根本不可能把他和叛徒联系在一起。
林朔猛地停下脚步，后背紧紧贴住身后的树干。
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再度裂开，温热的血液浸透绷带。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刃，手心全是冷汗。
“你到底是谁。”
林朔压低声音问道。
他在脑海里飞速过一遍守局体系所有熟人的面孔。
可对方的面容无比陌生，记忆里完全没有对应的人。
内鬼淡淡笑了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名字不重要。”
“五十年，一代代守局人拼命追查我的身份，全部徒劳无功。”
“你也不会是例外。”
“你想要跑去给沈砚之报信，对吧。”
“可惜，消息，你带不走。”
话音刚落，男人手掌微微抬起。
没有华丽的术法强光，一道近乎透明的细丝，悄无声息朝着林朔咽喉弹射过来。
细丝细如发丝，肉眼极难分辨，上面淬着足以麻痹神魂的墟毒。
林朔浑身汗毛倒竖，慌忙侧身躲闪。
细丝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去，割破一层皮肉，留下一道细细血痕。
仅仅只是擦破表皮，一股麻痹感就飞快顺着伤口往全身蔓延。
林朔手臂瞬间发麻，握着短刃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
毒性扩散的速度快得吓人。
他心里一沉，知道不能跟对方正面缠斗。
这个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身负重伤，根本不是对手。
唯一的机会，就是绕开对方，继续往城外方向突围。
林朔咬牙，强忍着浑身发麻的眩晕感，身子一矮，向着侧边灌木丛扑过去。
打算借着茂密林木掩护绕路逃跑。
内鬼脚步轻轻一晃，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平移拦在他的前路。
速度快到几乎留下残影。
手掌轻飘飘一掌拍向林朔心口。
没有狂暴的力量，却封死了林朔所有躲闪角度。
砰。
一声闷响。
林朔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树干上。
树干都被撞得簌簌往下掉树叶。
林朔重重摔落在满地落叶之中，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短刃脱手飞出去老远，浑身力气快速流失。
神魂被毒素侵蚀，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
“守局人，代代殉道。”
内鬼缓步走上前来，低头俯视倒在地上的林朔。
“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们这股不怕死的劲头。”
“可时代早就变了。”
“归墟快要彻底复苏，旧的秩序注定崩塌。”
“暗阁才是接下来新时代的掌控者。”
“你们的坚守，毫无意义。”
林朔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心里一片冰凉。
自己若是死在这里，河滩上竹安拼死换来的突围机会就彻底白费。
沈砚之他们得不到河滩这边的情报，很可能会一步步踏入暗阁布下的圈套。
河滩战场。
竹安还在苦苦死战。
三色光墙已经濒临破碎。
暗阁修士一轮又一轮的术法不停轰击。
墟兽反复冲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竹安脏腑翻江倒海。
陆沉抓住光墙开裂的空隙，身形骤然突进，直接冲到近处。
漆黑掌风直拍竹安胸口。
竹安已经没有多余力量再撑起完整防御。
他只能侧身勉强避让。
掌风擦过他的肩膀，黑色劲气瞬间撕开一大片皮肉。
鲜血立刻浸透衣衫。
巨大的冲击力把竹安打得踉跄向后退出去数步，脚下踩进河滩浅水里，水花四溅。
“竹安！你的力量快要耗尽了！”
陆沉高声嘲讽，想要扰乱他的心神。
“三力强行共存，本就是逆天而行。”
“继续硬撑下去，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彻底黑化。”
“何必苦苦挣扎，不如就此臣服。”
竹安喘着粗气，抬起头。
右眼漆黑的范围又扩大一分，脑海里归墟残念的蛊惑依旧不停回响。
但初代封印者那一缕金色执念，始终稳稳守在他的意识深处。
帮他守住最后一丝心智。
“少废话。”
竹安声音沙哑低沉。
他不再维持大范围的防御光墙。
主动收缩三色力量全部汇聚在双拳之上。
防御放弃，换取极致的进攻爆发力。
卫峥见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小心，他要拼命。”
竹安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那头墟兽冲了过去。
墟兽嘶吼一声，扬起利爪迎面拍来。
竹安不闪不避，双拳裹挟三色强光，狠狠砸向墟兽胸口旧伤的鳞甲缝隙。
那里正是之前在地底被他打伤的弱点。
嘭！！！
一声沉重到极致的撞击。
三色力量全部灌入墟兽体内。
墟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痛苦地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胸口坚硬的鳞甲大片碎裂，黑色的兽血喷涌而出。
接近三米高的庞大躯体，重重向后倒摔出去，轰隆砸在河滩泥沙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多次失败。
一击重创暗阁赖以依仗的墟兽。
在场所有暗阁修士，内心都是一阵惊骇。
可打出这一击的代价同样残酷。
体内三种力量因为这一次全力输出，平衡彻底出现巨大裂痕。
九成苏醒的怨念疯狂反扑，黑色纹路顺着脖颈再度爬上面颊。
竹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景象都开始出现重影。
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卫峥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瞬间冲到竹安近前。
手中一柄泛着乌光的短刺，直刺竹安心口。
短刺之上刻满锁神符文，一旦刺入，就会直接封印天命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
竹安靠着本能勉强侧身。
短刺没有刺中心脏，狠狠扎进他左边肩头。
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
锁神符文瞬间激活，冰冷的禁锢力量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面疯狂渗透。
“呃啊！”
竹安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垂落下来。
卫峥得手之后立刻抽回短刺，后退拉开距离。
他看着竹安肩头不断流淌的黑红血液，脸上露出冷冽的笑意。
“锁神刺已经入体。”
“你的力量会被一点点封禁。”
“你撑不了多久。”
肩头伤口传来的禁锢之力不断扩散。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三色力量，开始快速衰减。
金色的初代执念光芒越来越微弱。
纯白的克墟气运也在不断被压制。
只剩下漆黑的归墟怨念，在体内疯狂滋长。
九十九的苏醒度，近在咫尺。
黑化，只差最后一步。
竹安半跪在河滩泥水之中，单膝撑住地面。
半边身体几乎失去控制。
视野里面的画面，一半是阳光明媚的河滩现实，一半是归墟构建出来的毁灭幻境。
幻境之中，大地崩裂，生灵涂炭，暗阁的人站在废墟之上放声大笑。
“放弃吧。”
归墟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响起。
“锁神刺封禁你的天命之力，守局的支援迟迟不到。”
“林朔多半已经死在内鬼手里。”
“你孤身一人，没有任何胜算。”
“接纳我，毁掉锁神符文，撕碎眼前这些敌人。”
这一次的蛊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现实的处境，好像全部印证了归墟所说的一切。
密林方向，没有传来突围成功的信号。
河滩四周，数十名敌人环绕。
肩头锁神刺的残留力量不断禁锢肉身。
力量不断流失，伤痛遍布全身。
好像所有路，全都被堵死。
就在竹安神魂即将跨过黑化临界点的瞬间。
远处城区方向，几道急促的破空声响骤然传来。
三道身影冲破远处树林的边缘，飞速朝着河滩这边赶来。
是沈砚之、墨竹、老郑。
三人终究还是赶来了。
之前他们无法精准定位地下管网出口，只能沿着排水系统的走向全速赶路。
直到方才，墟兽受重创爆发的能量波动，给他们指明了河滩的方位。
墨竹脸色依旧苍白，之前远距离输送力量消耗巨大。
可看到半跪在河滩泥水里面满身伤痕的竹安，她眼神一紧，混沌之力立刻再度催动。
一缕缕透明柔和的混沌柔光，跨越数十米距离，直接落在竹安的身上。
柔光涌入体内，一边压制疯狂暴涨的怨念，一边缓慢中和锁神刺带来的神魂禁锢。
老郑周身土黄色劲气全开，落地瞬间，一股厚重的气浪横扫而出，逼退围在竹安附近的数名暗阁修士。
沈砚之悬浮在半空，银色规则光网瞬间铺开，笼罩整片河滩战场。
“暗阁，到此为止。”
沈砚之的声音冷冷响彻河滩。
卫峥见到支援抵达，脸色阴沉到极点。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竹安就会彻底黑化。
就差这短短片刻，局势就彻底发生变化。
陆沉快步来到卫峥身侧。
“副使，守局主力来了，我们现在人手占不到优势，墟兽重伤失去战力。”
“要不要暂且后撤。”
卫峥死死盯着竹安，又瞥了一眼密林的方向。
密林里面，那名内鬼还没有出来。
林朔的生死，尚且未知。
他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原本完美的围杀局，接连出现变数。
竹安没有黑化自爆，守局主力及时赶到，墟兽丧失战斗能力。
继续死磕，暗阁这边会付出惨重代价，未必能够拿下目标。
“撤。”
卫峥咬牙做出决断。
“但是不要完全撤走。”
“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在外围山林潜伏监视。”
“竹安身受锁神刺的伤，怨念接近满值。”
“就算有混沌之力压制，也撑不了太久。”
“我们就在外面等着，等他自己内部崩溃。”
一声令下，暗阁众人不再恋战。
一部分人掩护重伤的墟兽，有条不紊向后撤退。
短短片刻，河滩之上的暗阁人马，尽数退入外围山林，消失不见。
没有大规模死战，果断选择战略性撤退。
他们不打算正面硬拼，转而准备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敌人退走，河滩之上终于暂时恢复安静。
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
老郑第一时间冲到竹安身边，蹲下身。
看见他肩头的伤口，还有脸上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眉头紧紧皱起。
“伤得很重，锁神刺的符文还残留在伤口里面。”
“怨念几乎满值，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墨竹也快步过来，持续输出混沌之力，稳住竹安摇摇欲坠的神魂。
竹安撑着地面，慢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左肩完全使不上力气，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痛。
“林朔。”
竹安开口，声音沙哑。
“我让他往西侧密林突围，不知道有没有跑出来。”
这句话一出，在场三人神色同时一沉。
沈砚之目光望向西侧那片茂密树林。
“我们赶来的时候，只感应到两股打斗气息，之后就彻底沉寂。”
“那边气息被人刻意屏蔽，探查不进去。”
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林朔很可能遭遇不测。
那个潜藏五十年的守局内鬼，就在那片林子里面。
老郑握紧拳头，眼底满是怒火。
“暗阁明面上的敌人我们可以打。”
“可这个藏在暗处的内鬼，时时刻刻盯着我们所有人。”
“我们的计划，行踪，全部被对方掌握。”
“打起来处处被动。”
沈砚之缓缓落地，面色凝重。
“现在不是纠结内鬼身份的时候。”
“竹安体内有锁神符文残留，怨念九十九苏醒度。”
“初代封印者的金色执念已经快要耗尽。”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河滩，找一处安全地点，想办法化解他身上的双重危机。”
“若是怨念彻底圆满，就算混沌之力，也未必能够压得住。”
可就在几人准备动身离开河滩的时候。
西侧密林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
一道身影，从树林里面横着被抛飞出来，重重摔落在河滩边缘。
正是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林朔。
他身上多处伤口，气息微弱到几乎快要断绝。
但是人还没有死。
在他摔出来之后，那名守局内鬼，缓步从树林阴影当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跟着暗阁大部队一起撤退。
他独自留了下来。
男人目光扫过河滩上的沈砚之、墨竹、老郑，最后落在满身伤痕的竹安身上。
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们以为暗阁撤退，危机就结束了？”
“明面上的棋子可以舍弃。”
“但我，不会走。”
“五十年布局，今天，该画上句号。”
整片河滩，气氛瞬间再次降到冰点。
暗阁大部队佯装撤离，用来迷惑众人。
真正最危险的杀手锏，这名潜伏半世纪的内鬼，依旧留在现场。
之前暗阁的撤退，根本就是一场幌子。
真正的杀局，才刚刚上演。
竹安半跪在泥水之中，左肩伤势沉重，怨念濒临彻底圆满。
沈砚之三人一路奔袭而来，同样消耗巨大。
奄奄一息的林朔躺在一旁，完全失去作战能力。
所有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这名隐藏多年的内鬼，实力深不可测，几乎没有损耗。
阳光洒在河滩，明明是白昼，却让人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场更加凶险的死战，已经避无可避。
没有人知道这个内鬼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也没有人知道，竹安能不能扛住怨念彻底爆发的压力。
这场横跨五十年的棋局，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巨大的悬念，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