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锤和阿海带着那一百六十人，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朱紫岛南边的礁石滩。
我和贺楚站在港口高台上，望着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遥远处乘风号和破浪号的灯光星星点点。
过了子时，岛南边的高地上忽然腾起一片火光，那光亮转眼就窜了起来，顺着风势往西蔓延，烧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火龙，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火光烧了将近半个时辰，渐渐暗了下去，烟柱从高地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夜风里慢慢散开，飘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海面上又恢复了漆黑，我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耳朵却比眼睛先捕捉到了动静，是桨声！
很轻，很远，像鱼在水面下摆尾，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那声音越来越近，桨叶击水的节奏也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拼命地划。
终于，雾里浮出几艘小艇的轮廓，船头劈开水面，碎成一片白沫。
第一艘小艇靠岸时，周大锤率先从船上跳下来，阿海紧跟在后，两人浑身都湿得透透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海水。
周大海咧着嘴，嗓门大得整座港口都能听见：“粮仓烧了！水井填了！”
他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大锤和阿海便来军情处汇报战况。
周大锤一进门就开口，声音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一百六十人，五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但一个不少。”
都督赞许地点了点头。
周大锤紧接着又道：“阿海探到了重大信息。”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阿海身上，阿海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子，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岛中央有一块高地，”他用石子圈出一片区域，“倭寇在那里修了一座营寨，寨墙是用粗木和石块垒的，有两丈来高，顶上能走人。
寨门朝北，对着港口的方向，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比寨墙还高出半截，居高临下，箭矢能覆盖寨门外整片空地。”
他把石子点在寨门的位置，又往北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港口的方向。
“如果我们从北边硬攻的话，必须经过这片开阔地，寨墙上的弓弩手和箭楼上的弩机能把我们的人射成筛子。”
众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简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寨墙有没有薄弱的地方？”贺楚问。
阿海摇了摇头。“我粗略看了一下，南边是陡坡，攀不上去，东边和西边都是密林，林子里应该布了不少陷阱和暗哨，摸过去动静太大，只有北边这条道，是唯一能展开兵力进攻的方向。”
爹爹背着手踱了几步，停下来道：“不能硬攻，寨墙两丈高，咱们拿人命去填，不值得。”
都督点了点头：“那依王爷之见？”
爹走回舆图前，指着朱紫岛北面的深水港：“先把港口拿下来，控制了港口，岛中央的寨子就成了一座孤城，到时候继续采用围困策略，围到他们粮尽水绝。”
贺楚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好，那就先打港口。”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港口的位置：“乘风号和破浪号当下已经堵住港口出口，护卫舰列在两翼。”
他抬起头，看向爹娘：“正面进攻，我来指挥，你们带南平的船队从侧翼配合，防着倭寇从岛西边逃跑。”
众人无异议。
辰时，我和贺楚乘快艇登上破浪号，都督登上乘风号，舰上各自升起帅旗。
爹娘乘着南平的主舰，紧随其后。
八艘护卫舰列在两翼，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倭寇显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动作，港内的炮台开始放炮，石弹落在船队前方，激起一道道水柱。
可他们打得太急了，准头全无，炮弹落点离我们还有好远，贺楚站在船头，冷笑一声：“慌成这样，还打什么？”
破浪号继续往前，乘风号在左翼，护卫舰在两侧，船队呈扇形压向港口。
近了，更近了。
我能看见港口里那些倭寇的船，大大小小几十艘，挤在一起，已经起了锚，岸上的倭寇跑来跑去，有的在往炮台搬炮弹，有的在往船上搬东西，甚至还看到几个人跪在地上，朝海面磕头，像是在求神保佑。
贺楚拔出佩刀，刀身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弓弩手，准备！”
破浪号上，百余名弓弩手齐齐拉开弓弦，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对准了港口里的倭寇船。
“放！”
贺楚一声令下，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落下去。
港口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有人中箭落水，有人趴在船舷上不敢抬头。
可倭寇毕竟在海上横行多年，很快便反应过来，船上的弓弩手开始还击，箭矢噼里啪啦地钉在船舷上，有几支擦着我们的头顶飞过去。
第一轮箭雨过后，贺楚稍作停顿，让弓弩手继续压制。
第二轮、第三轮，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射过去，港口里的倭寇船被压得抬不起头，有倭寇开始跳进水里，往身后的岸上游。
“靠上去！跳帮！”贺楚这时果断下令。
破浪号直直冲向港口，岸上两侧的炮台还在放炮，炮弹呼啸着飞过去，这时船身猛地一震，靠岸了。
贺楚第一个跳下船，刀光一闪，迎面一个倭寇应声倒地，我跟在他身后，拔出佩刀，冲上岸去，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谁还顾得上这些！
倭寇这几天被困在港口，神经绷到极点，眼神都是散的。
他们举着刀冲过来，但步子虚浮，刀也砍不准。
我侧身躲过一个倭寇的劈砍，反手一刀，削掉了他手里的刀，他愣在原地，被我身后的士兵一刀背砸晕过去。
可倭寇里也有不少悍不畏死的凶徒，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举着倭刀，目露凶光，嗷嗷叫着朝我们冲过去。
贺楚没有后退，迎上去，一刀架住当头劈来的刀，抬脚踹在对方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同伙，旁边的士兵一拥而上，把那几个人摁在地上。
爹和娘也从南平的主舰上跳下来，爹举着刀，护在娘身前，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短刀，专挑那些想从侧面偷袭的倭寇下手。
夫妻俩配合了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走，娘侧身让过一刀，反手捅进偷袭者的腰眼，爹回身一劈，砍翻了另一个。
港口里，倭寇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我们控制。
有的船上的倭寇还在抵抗，被弓弩手射得抬不起头，有的船上的倭寇已经弃船逃跑，往岛上的林子里钻。
周大锤带着人追上去，他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刃，到了林子边，被都督紧赶慢赶拦了下来。
“穷寇莫追。”都督喘着粗气，按住周大锤的肩膀，“林子里的路他们熟，追进去吃亏的是咱们。”
周大锤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但还是听了劝。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午时，港口里的倭寇船全部被控制，岸上的炮台也被我们占领，部分残余的倭寇消失在密林深处。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血腥的气息，也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岛南边粮仓烧过之后的余烬。
我知道，这一仗还没完，岛上的残兵还要清剿，倭寇老巢还要彻底端掉。
可至少，港口已经在我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