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几日。
贺楚几乎长在了御书房，每日天不亮便走，夜深才归。
案头的奏折越堆越高，可我看得出来——那些明面上的折子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在做的，是那些不能见诸笔墨的事。
调动边军、加固关隘、调配粮草、演练武器。每一件事都要隐秘，都要抢在姆阁老察觉之前。
我从旁帮着，隐隐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日午后，白狼匆匆来报。
“陛下，姆阁老那边又有动静了。”
“他又派了信使，这回是个生面孔，装作皮货商人，带着一队骆驼往西去了。”
贺楚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吩咐道：“继续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白狼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低声问：“姆阁老这是急了？前一个信使刚走没几天，又派第二个。”
贺楚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
“血屠部只集结不动手，他怕是觉得第一次开价不够，要再加筹码。两边现在，估计还在谈条件。”
我蹙了蹙眉头。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他想抢在咱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血屠部的人引进来。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紧迫感。
时间不等人。
“禾禾，”贺楚看出了我的担忧，开口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蓟州那边，请了多位当年参加过战役的老军匠，把西边的关隘，重新修一遍。”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这几日熬的那些夜，看的那些舆图，都是在做什么。
他是在抢时间。
抢在血屠部动手之前，把西边的防线，加固成一座铁桶。
又过了三日。
白狼的人传来消息——第二个信使进了血屠部的营地，这回没待多久，只两个时辰便出来了。
可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一路护送他穿过草原边界。那队骑兵人数不多，却装备精良，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显然不是寻常的护卫。
“这是……谈妥了？”我喃喃道。
贺楚站在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血屠部集结的那一片红圈上。
“谈妥了。”他的声音笃定
我明白他的意思。
血屠部派骑兵护送信使，不是客气，是表态——我们收到了，我们答应了，我们准备好了。
“关隘那边，还要多久？”我走到贺楚身边。
“工部的人日夜赶工，空心敌台已经起了十三座，剩下的再有一旬。”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可血屠部，等不了那么久。”
我心里一紧。
“那……”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里没有慌乱，只有沉静。
“没有万事俱备的仗。”他说，“他们敢来，我就敢打。”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夜巡的梆子声。我知道，战争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贺楚一直在暗地里调兵遣将。那些日子，御书房进进出出的面孔越来越多，有的我认得，有的我从未见过。
他们来的时候步履匆匆，走的时候神色凝重，像一道道无声的涟漪，在深宫里荡开，又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日，我看见高小将军进了御书房。
他一身戎装，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进门时他朝我颔首致意，没有多话，便大步走了进去了。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天空出神。
高家世代镇守西陲，他父亲是贺楚手里最能打的边将之一，他自己也是从小在军营里滚大的，这个时候被密召入宫，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整整半日，御书房的门始终关着，偶尔有内侍进出送茶，都是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我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西边的战事，怕是真要来了。
直到日头偏西，门终于打开。
高小将军大步跨出门槛，面色凝重，他转身朝门内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去。
甲胄撞击的声音随着他的步伐响起——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战鼓，又像号角，回荡在长长的宫廊里。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那甲胄的声音却久久没有散去。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正在开赴边疆。
那一日，鹰三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劲装，脚步轻的像猫，进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他身上那股气息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而是带着几分将军才有的沉稳。
他在御书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出来时与高小将军一样，步履匆匆，面色沉凝。只是他没有穿甲胄，走时依旧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宫廊尽头。
我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转头问贺楚：“鹰三也要去参战？”
贺楚抬眼看向我，点了点头。
“这些年，从森林之海抗倭，到乌勒山剿灭兀鹫部主力。倭寇的刀，他挨过，草原的箭，他躲过。他办的事，比有些将军经历过的恶仗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他有胆识，有谋略，有在绝境中决断的本事，他的才能，不只限于做一名暗卫。”
我听着，鹰三那张沉默寡言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贺楚说得对——他经历的生死，比那些在明处升迁的将军们多得多。
贺楚收回目光，落回舆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圈。
“血屠部来的时候，他将跟着高小将军一起守关，高家军擅长正面冲杀，他带自己那批人，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干些别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高小将军、鹰三、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都将站在西边的城墙上，面对那片虎视眈眈的草原。
而鹰三，终于要率领他自己的队伍，堂堂正正地迎向敌军，我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拔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