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台州港后，都督亲自登舰迎接，旋即，一场由爹爹、娘亲、贺楚、都督、周大锤、阿海以及“乘风号”主要匠官和军官参与的总结议事，便在都督府内紧锣密鼓地展开。
案台中央，铺开了大幅海图与“乘风号”的详细结构图样。
周大锤第一个发言，嗓门依旧洪亮，多了几分实战后的审慎：“都督，在座诸位，要我说咱这船，硬是真硬，风浪里稳当，床弩力道也足，一里半外还能砸出水柱子，唬人够劲！就是……”
他挠了挠头，“转向还是不如那些海盗快船灵便。虽说有桨，但跟专门靠桨跑的海盗船比，追是能追一阵，想咬死却难。
另外，床弩上弦太慢，射了一发，等第二发准备好，贼船早跑没影了，咱是不是得想法子，让弩射得更快些？或者，弄点别的、能更快打出去的家伙什？”
一位面庞黝黑，手掌粗糙的匠官起身补充：“周将军所言极是，根据航行记录，新式硬帆在顺风时效率极高，但在逆风或侧风角度较大时，吃风效率下降明显，需更依赖桨力，建议下一艘可否在帆形或索具上再做调整，增加受风灵活性。
此外，水密隔舱经受住了风浪考验，但有几处舱门在剧烈颠簸时闭合略有滞涩，需改进铰链与密封设计。”
负责观测与信号的水师军官则道：“此次巡航，千里镜作用极大，但白日尚可，夜间或雾天，观察极为困难。是否可考虑在舰楼高处设置固定的、防风灯的观测位？”
阿海也插言道：“那些海盗船滑溜得很，不跟咱们硬碰，就远远看着。咱们彩旗是显眼，但除了显眼，能不能……呃，弄点别的？比如，在船头或侧舷弄些特别显眼的徽记图案，让岛上的老百姓一眼就能记住，传话也传得明白？
还有，咱们在海上，能不能也学他们，跟上几条稍微小一些、但扛打一点的快船？既能前出侦察，必要时候也能追一追、拦一拦，省得老被他们围着看。”
爹爹与娘亲凝神细听，不时和都督低声交换意见，或向贺楚询问细节。
贺楚一直沉默记录，此时方放下笔，总结道：“诸位所言，切中要害。归结起来，改进方向有三。”
“其一，需提升逆风/侧风航行效率，或研发更高效的辅助动力。重弩虽威但射速慢，可考虑搭配射程稍近、但发射更快的轻型弩，形成火力层次。另外，需强化全天候观测之能。
其二，当为“乘风号”这等主舰，应配备轻捷快船，作为巨舰的耳目与护卫，使大小相济，浑然一体。
其三，将“乘风号”的象征意义，通过更独特的视觉标识、或者特定频率的号角，进行强化，使其不仅是一艘船，更成为一个清晰无误、深入人心的符号。”
言毕，他转向爹娘和都督，语气转为商议：“以上是我的一些浅见，权作引玉之砖。”
爹爹微微颔首：“此番远航，价值千金，不仅在于扬威海上，更在于拿到了最真实、最宝贵的“建议”。
“禾禾，”他看向我，“你也全程参与，有何想法？”
我一直静坐聆听，此刻沉吟片刻，开口道：“女儿觉得，除了这些“硬处”的改良，或许“软处”也需着意。
此番航行，将士们初历风浪与敌踪，胆气可嘉，却也看得出操练仍有精进余地。是否可依据此番所得，编纂一册更贴切外海实战的《新舰操典》？
将阵列进退、遇敌应变、风浪处置包括信号通联诸般章程一一写明，固化下来，如此，后来接掌新舰的官兵，便有例可循，上手的时日也能缩短许多。”
娘亲眼中露出赞许：“禾禾此言甚善。利器在手，终需善驭之人，将此次经验化为章程，传于后来者，方是长远之基。”
都督连连点头，“我这就着手将方才所议诸项改进之策，附上此次巡航的各项数据记录、海图标注、以及遭遇记录，上报给朝廷。
“乘风号”是探路石，它的每一处不足，都是下一艘战舰改进方向。”
很快一封详细的总结报告与改进建议，连同厚厚的航行日志与图纸标注，被以最高优先级封装的密函，由都督派最可靠的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往平阳城。
当信使的马蹄声消失在远方时，我们回望港口中那艘静静停泊、正在接受彻底检修与保养的“乘风号”。
它已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首演，身上每一道被风浪冲刷的痕迹，每一处被实战检验的细节，都将化为滋养下一艘、乃至整个北冥新水师成长的养分。
没过几日，一名风尘仆仆作渔夫打扮的汉子被引进了都督府。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用油布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脸上带着长途奔波与高度警惕后的疲惫。
那汉子单膝跪下，将竹筒高举过头，“二皇子密线，岛内急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不起眼的竹筒上。白狼上前接过，仔细检查封印无误后，才用匕首小心划开，取出内里写满字迹的素绢。
贺楚接过，目光在绢布上移动，他脸上的神情从沉静，逐渐转为了然的凝重。
“二皇子那边。”他放下绢布，声音平稳，却让室内空气为之一凝，“冒险传出的第一条消息。”
众人屏息。
“消息称，自“乘风号”巡弋海疆、并与海龙王游哨“邂逅”的消息传回岛上后，贤贵妃连日召集心腹密议，岛防确有加强，但与此同时，岛上暗流涌动更剧。”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归岛后已与数位掌握部分城防与粮秣的关键人物取得了隐晦的联系。
这些人，对贤贵妃引倭寇入岛、尤其是近来倭寇在岛边劫掠滋扰的行径，早已心生不满，只是往日慑于其威，敢怒不敢言。
据二皇子观察，有犹豫，有恐惧，但也有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动摇。”
贺楚看向绢布最后几行，眼中光芒微闪：“最重要的是，二皇子提及，其中一位负责东北岸一段防务的统领，在私下交谈中曾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若王师真有意收复失岛，何时可见真章？岛上苦之久矣。””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这是在问信号，也是在要承诺。”爹爹沉声道，手指在椅背上轻叩，“他们看到了“乘风号”，心动了，但又怕朝廷只是虚张声势，更怕贸然举动会招致贤贵妃与海龙王的血腥清洗。”
贺楚看向爹娘：“看来我们需在台州多驻留些时日了，东海之局，已到了关键时分，二皇子这颗棋子，已然开始搅动水面。”
“乘风号”首航所漾开的波纹，正与岛内压抑的暗流，悄然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