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具干尸一击不中,根本没有半点停顿。
那具脱水的身体在空中僵硬地扭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第二记爪击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奔旁边站着的冯宝宝而去。
宝儿姐的反应,从来不需要脑子来拖后腿。
在干尸手指递到她胸前不足半尺的瞬间,那一柄黑漆漆的冈本零点零一已经在空中拉出了一道优美的半月形墨色刀光。
“铛!!”
刀锋与干尸那枯竭的胳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不像是金属砍中了血肉之躯,反倒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柄锋利的砍柴刀,使劲劈进了一块在水里泡了上百年的硬质沉香木里。
宝儿姐那无往不利的黑短刀,在切入干尸胳膊约莫半寸的深度后。
竟然发出一声酸牙的摩擦声,被那坚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黑褐色皮肉给死死卡住了,一时间竟然没能齐根切断。
不过,有了这两下短暂的接触与缓冲,这帮大夏最顶尖的临时工们,已经展现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战术素养。
几乎是在千分之一秒内,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开口指挥,五个人已经在空地上瞬间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却将干尸所有退路死死卡住的圆形包围圈。
黑管大叔冷哼一声,粗壮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般从左侧横压过来。
澎湃的炁在拳头表面凝聚成一块大号的防暴盾牌,从侧面死死压制住了干尸可能突围的行动轨迹。
肖自在则摘下了眼镜放进兜里,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干尸每一次移动时关节的微妙变化。
站在外围闲庭信步,寻找着这具死尸身上可能存在的“死穴”或者关节脆弱点。
张楚岚则鸡贼地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层。
他身上雷光隐现,大夏龙虎山正统的掌门雷法蓄而不发,化作几道游走的白色电蛇缠绕在指尖,一双贼眼死死盯着战场。
随时准备在干尸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扔出一发精神污染级别的掌心雷去干扰对方的平衡。
王震球和冯宝宝,则成了负责在最中心跟这具绿霉死尸贴身缠斗的“近战主输出”。
交手,在瞬间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具干尸的动作虽然快得像是一团鬼影,但在跟临时工们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张楚岚那颗心眼极多的脑子,立刻就看出了这玩意的短板。
“这东西的脑子不太好使!”张楚岚一边在指尖搓着雷球,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它只会直线冲锋和往前抓取!它特么连个变向和假动作都不会!球儿哥!宝儿姐!别跟它硬碰硬!跟它玩秦王绕柱!保持移动,别在同一个位置待超过一秒钟!”
确实如他所言。
这具干尸的行动模式极为单一、且古板到了极点。
它每次暴起,都是奔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活人、顺着一条绝对的直线笔直地突刺过去。
只要王震球和冯宝宝不犯糊涂、保持着高速的位移,五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在同一个瞬间被它死死锁定太久。
往往是它刚冲到王震球跟前,黑管在侧面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炁流重锤,直接把它的重心给轰得偏离出去好几米。
可问题是。
这场看似密不透风、把干尸当成沙袋打的精彩围攻,在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后,场面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双方,谁也没能真正伤到谁。
干尸的爪子确实连临时工们的衣角都摸不到,每次撕抓都只能抓爆空气。
可临时工们的反击,砸在这具黑褐色的身体上,效果也让人抓狂。
砰!
张楚岚瞅准机会,一发狂暴的掌心雷准确无误地轰在了干尸的后背上。
狂暴的电弧在干尸体表疯狂肆虐,炸起漫天的黑烟与刺鼻的绿霉味道。
那巨大的冲击力确实震得干尸在原地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甚至连脚下的碎石地都被它踩裂了。
可等雷光散去。
那具干尸除了背上多了几道微不足道的焦黑划痕、掉落了一些脱落的干枯皮屑之外。
它体内的能量波动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衰减,转过头来,那张咧到耳根子的咧嘴微笑,依旧渗人无比。
“不行啊楚岚!这玩意儿硬得跟特么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泡过澡似的!”
王震球一个风骚的侧身,避开了一次几乎贴着鼻尖划过去的爪击,顺势在空气里留下一串急促的吐槽:
“老子一记大夏神功拍在它肚子上,它连个饱嗝都不打!
它打不中咱们,咱们也拆不烂它。这特么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在跟一尊钛合金做的电线杆子在比谁的体力先耗尽啊!”
黑管从侧面切入,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将干尸打退了三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开始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它是一具死尸,根本没有体力这个概念。它不需要新陈代谢,再跟它耗上半个钟头,它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咱们的体力是有上限的。
楚岚,想办法,不能在这儿跟一个不会累的沙袋玩消耗战!”
王震球在半空中有些狼狈地躲闪着,抽空扯着脖子喊:
“那楚岚你快跟人家商量商量,问问它今晚能不能先停火,等明天天亮了,咱们找个茶馆坐下来一边喝茉莉花茶一边续着打!”
刚好在这一秒,冯宝宝那一柄黑短刀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狠狠地一刀劈在了干尸干瘪的肩膀处。
“铛!!”
火星四溅,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黑短刀在干尸肩膀上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缺口,溅落了几缕木屑般枯干的杂质。
宝儿姐单脚在干尸胸口上一踹,借力在空中一个后翻稳稳落地。
她那双呆滞的大眼睛盯着干尸那张完全没有半点痛觉、依旧挂着恶心假笑的死人脸,机械性地对王震球回了一句:
“球儿,我刚才用刀试过了。它没有舌头,肚子里全是干草和泥巴。”
宝儿姐吸了吸鼻子:
“它没答应跟咱们商量。”
张楚岚听到这话,好悬没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他手里原本已经快要搓成一团大号雷球的五雷正法,在空气里尴尬地闪烁了几下。
然而,就在张楚岚咬了咬牙,准备不管不顾、直接把手里这发耗费了大量炁的压箱底雷暴狠狠砸在干尸脑门上的时候。
战场上的天平,却再一次以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突兀地发生了改变。
那具正准备再次踩爆地面、顺着直线朝着黑管筑起的炁流屏障疯狂突刺的绿霉干尸,全身上下那些僵硬的关节,在毫无征兆的万分之一秒内,极度突兀地……再次死死扣在了原地。
它的姿态此时保持着一个诡异、极度向前倾斜的冲锋动作。
那五根干瘪得如同老树根一般、沾满了黑烟的手指,距离黑管大叔胸前那层厚重的防御屏障,甚至连一尺的距离都不到。
如果继续往前送哪怕几公分,黑管势必要跟它来一次硬碰硬的炁场大爆炸。
可它就偏偏在那个位置死死地停住了。
那感觉。
就像是躲在极深幕后操控着这具尸体的那个家伙。
突然间看到了什么让它神魂皆冒、恐惧的恐怖场景。
以至于它连卡在林地边缘的这发试探性的“棋子”都顾不上了,几乎是在后台下达了最紧急、最狼狈的“强制撤回”口令。
嗡……
干尸身上那股子原本死死锁住黑管的阴冷炁场,在千分之一秒内烟消云散。
紧接着,在张楚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具刚刚还跟他们玩命缠斗、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死尸,双腿竟然在泥地上僵硬且丝滑地往后连退了两大步。
它那根断了一半的脖子在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脆响,整个身体机械化地扭转了过去,背对着临时工五人。
下一秒。
唰——!
这具干尸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在月光下近乎肉眼不可见的黑褐色流光。
拉出一串长长的绿色霉斑残影,慌乱、且不顾一切地朝着纳森岛更深处的黑暗林地深处,疯狂地暴掠而去!
那速度。
比它刚才冲出来偷袭王震球的时候,至少要快了整整一倍!
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呼吸工夫,空地边缘那片原本黑漆漆的歪脖子树丛里,就再也找不到那具干尸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轮廓。
月光洒在有些坑洼的碎石地面上,周围再次恢复了空荡荡的凄凉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场打得火星四溅、让人冷汗直流的诡异夜袭,不过是这五位大夏异人在这海岛夜风里,集体产生的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王震球微微调整了一下有些散乱的站姿,将手里的两枚炁刃缓缓散去。
他伸长了脖子,有些失神地望着干尸消失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林子,砸吧了砸吧嘴:
“卧槽……它这就跑了?球儿我这辈子跟不少全性的妖人、还有圈子里的败类打过交道,就没见过撤退撤得这么利索的。楚岚,你怎么看?
要不要咱们发挥一下大夏异人的优良传统,顺着痕迹追进去,把这不讲礼貌的脏东西给连根刨出来?”
张楚岚此时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干尸离开的那个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维持金光咒与雷法。
此时此刻正不可抑制地疯狂颤抖的发酸手臂,摸了摸自己那由于肾上腺素飙升而跳得跟打鼓一样的心脏。
他非常果断、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地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追?追他娘个腿儿啊追!球儿哥,你长点心吧!你快瞧瞧那具干尸刚才逃命的方向……那是整座岛的绝对腹地,里面有多深、藏了多少会动的烂木头和绿霉死人,咱们现在连个屁的情报都没有。”
张楚岚一边抹着脸上的冷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黑黢漆的山脊线:
“这地方本身就邪门得要死。
刚才那一波树木袭击跟这具干尸,明显是有人在暗中给咱们下眼药。
咱们要是傻乎乎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半夜,顺着人家故意留下的尾巴追进去,那才叫真的一头扎进人家写好名字的棺材里。
不追!绝对不追!谁去谁是孙子!”
黑管大叔听到张楚岚的话,也赞同地散掉了拳头表面那一层厚重的炁屏障。
他从战术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发潮的湿纸巾,狠狠地擦了擦自己那张满是汗水与硝烟味的粗粝脸颊,沉声道:
“我同意张楚岚的判断。没必要在这座没有后勤保障的孤岛上,跟一个来历不明、且根本不知道痛觉和疲惫的死物玩命。”
肖自在也默默地把双手重新插回了作战服的兜里。
他推了推鼻梁上反射着月光的眼镜,那双原本有些泛红的眸子,在干尸退走之后,迅速地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与古井无波。
他用那种如同在医院太平间里宣读死亡证明般、没有丝毫感情起伏的语调接口道:
“刚才交手的过程中,我一直在用五感捕捉那具尸体的肌肉和关节变化。
很遗憾,它的行动逻辑始终没有发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同样的直线冲刺、同样的双爪抓取。它不具备任何高级生物该有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也就是说,在它背后操控它的那个东西,今晚给它下达的指令,仅仅只是最死板的骚扰与试探。”
肖自在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一眼黑暗的林地最深处:
“咱们就算拼着耗尽所有体力,追进去把这具木头桩子砸成漫天的碎木屑。
对于找出这岛上今晚这场血月异变的真正源头,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这种毫无效率且伤不到正主的战斗,继续追下去,意义不大。我很讨厌没有效率的杀戮。”
空地中央,清冷的银白色月光再次毫无保留地铺开,给临时工小队的五人肩膀上,涂抹上了一层冷清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