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怕”，像一根细绳，捆住了她的手脚，也勒住了她的心。
刚才铺松针时，她故意选了离陈旭不远的位置。可当她把松针递过去时，接过去的却是旁边的铁柱。
陈旭甚至没往她这边看。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一根关键位置的木头，眉头微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处榫卯是否契合。
那一刻，朱雪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一下，灭了。
她默默地退开几步，停在人群的外围。
看着苏瑶和其他女生一边说笑，一边将松针依次传递；看着陈旭偶尔与苏瑶简短地对上一两句——虽只是关于塔的结构；看着王小依蹦蹦跳跳地凑过去，给表哥递水擦汗。
她像个局外人。永远是个局外人。
回到教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朱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操场。
暮色四合，那座篝火塔渐渐化作一团漆黑的剪影。塔顶的金色松针已隐没在昏暗中，唯有塔身庞大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森然兀立，透着一股沉默而沉重的压力。
今晚，火会点燃。
所有人都会围着那火焰欢呼、跳舞、欢笑。
而她呢？
她带来了为今晚精心准备的裙子——一条昂贵的、粉白色雪纺连衣裙，裙摆有精致的蕾丝，在灯光下会闪着细碎的光。
她还特意去乡上最好的理发店烫了头发，栗色的卷发应该能让她在人群里更显眼。还有一个镶着水钻的蝴蝶发卡，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下。
她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穿着这条裙子，戴着发卡，在篝火旁旋转。火光会照亮她的裙子，照亮她新烫的头发，也照亮她望向他的、含羞带怯的眼睛。
他会看见吗？会像看那座塔一样，专注地、认真地看她一眼吗？
可现在，那份期待像漏了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没用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里有水光。她用力眨回去，抬起下巴。不，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妆会花，就更不好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必要的决心，随后才开始动手换衣、梳头，将那枚发卡别上鬓边。
动作带着几分机械的僵硬，仿佛在执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指令。
粉白的裙子倒是很衬她的肤色，卷发垂落，添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柔婉。发卡在鬓边一闪一闪，的确足够惹眼，足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这一身精心修饰的光彩。
可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眼神却是空的。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只有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壳，壳下面，是汹涌的、她自己也不敢深究的失落和恐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颗星子，怯生生地亮起。
操场上，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试音响的“喂喂”声。
庆典，要开始了。
当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被深蓝色的天鹅绒夜幕彻底吞没，青松初中的操场，亮了起来。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数盏临时架设的大功率照明灯，从操场四周投射出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将中央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前的黄昏。
人声，从稀稀落落，渐渐汇聚成鼎沸的潮水。
全校师生，无论来自哪个民族，都换上了各自最体面的衣裳，将平日里朴素宁静的校园，妆点得如同盛大节日的前奏。
男生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校服衬衫，纽扣严谨地系到最上一颗。他们站得端正，笑容里带着些许拘谨，却难掩眼底跃动的兴奋光彩。
女生们则成了流动的色彩。
有人身着艳丽缤纷的民族百褶裙，走动间银饰摇曳，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有人穿着素雅的碎花衬衫与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清晨刚从山边采撷的、尚带着露水清香的野花。
红星村和邻近村寨的乡亲们，尤其是学生家长，都被热情地邀请而来。
老阿妈颤着手，翻出了压在箱底几十年的嫁衣——那条百褶裙虽历经岁月，色泽却依旧鲜亮如初。她的动作迟缓，可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盛满了笑意。
小伙子们束紧了银腰带，走动时，金属环扣相撞，叮当作响，清脆得如同山涧敲石。
姑娘们颈间的银项圈沉甸甸的，头上的银饰繁复而精致，灯火一照，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那是一种即将参与神圣仪式的、混合着虔诚与亢奋的期待。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山间清冽的草木香，而是各种食物热气腾腾的诱人气味。
操场边缘，临时支起的几个土灶上，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土豆焦香混合着盐水花生的咸鲜，甜米酒（醪糟）那醇厚微甜的发酵气息丝丝缕缕飘散，还有大桶大桶熬煮的、加了红糖和姜片的驱寒茶。
食物的香气与人们的笑语、呼喊、招呼声交织在一起，为即将到来的神秘仪式，铺垫了一层扎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底色。
王小依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今天也穿了阿妈给她新做的彝族小褂，深蓝色底子上绣着彩色的花边，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用红绳扎着，跑起来一甩一甩。
“哥！哥！你看我的新衣服！”她终于在人堆里找到陈旭，拽着他的袖子转了个圈。
陈旭正帮着吉克老师最后检查篝火塔周围的隔离带。他低头看了眼小表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王小依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阿妈说，等会儿点火的时候不能挤到最前面，火气冲。可我想看嘛！哥，你等会儿站哪儿？我跟你一起！”
“跟着阿果。”陈旭言简意赅，目光仍停留在隔离带的绳子上。
“阿果哥等会儿要敲鼓呢！”王小依噘嘴，“我就跟着你嘛，我保证不乱跑！”
陈旭这才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期待。他顿了顿，抬手，把她跑歪了的红绳头正了正：“别乱挤。看着你就行。”
“耶！”王小依欢呼一声，心满意足地跑开了，又去寻别的玩伴。
苏瑶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