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踏进院子,瞬间就被这热气腾腾、生机勃勃的画面和那股直击灵魂的香气俘获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欢腾,将她轻轻包裹。
陈旭的父亲陈长春,正和几个同样肤色黝黑、身形精悍的彝家汉子围坐在火塘一侧。
他们抽着长长的兰花烟袋,烟锅里火星明灭,辛辣的烟气与浓郁的肉香奇异地混合,形成一种充满粗粝生命力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他们用彝语高声谈笑着,声音洪亮,话题从今年试种的新种子收成,到深山打猎遇上的惊险,再到苏专家带来的新农药如何让虫害低头,笑声爽朗得像能把屋顶的瓦片震下来。
陈旭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一个矮矮的木墩上。
他没有加入这场喧腾的谈论,只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跳跃的火光在他年轻而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平时略显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软的暖金色。
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听到有趣处,他唇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成那条平静的直线。
女人们则以陈旭的母亲阿茹莫为核心,在火塘、厨房与临时支起的案板间穿梭。她们的动作熟稔而流畅,彼此间无需多言,便构成另一幅忙碌而和谐的风景。
阿茹莫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靛蓝色绣花镶边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光滑的发髻,一根古朴的银簪斜斜插入,整个人利落又精神,像一只掌管着丰收与温饱的、不知疲倦的蜂后。
她声音清脆地指挥着妯娌们添柴、看火、切配、摆碗,手上动作快得生出风来。
案板上堆着各色洗净的配菜:自家地里新拔的萝卜,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被切成滚刀块,静待下锅去吸足肉汤的精华;泡发好的黄豆芽,根根饱满白嫩;翠绿的蒜苗,水灵灵的,透着生气。
一旁,还有一大盆刚烙好的金黄荞麦粑粑,正散着粮食朴素的甜香。
孩子们是这幅温暖图卷里,最雀跃灵动的音符。
他们绕着火塘追逐嬉闹,趁着大人稍不留神,那小手便快如闪电,从旁边的盆里飞快捻起一块炸得金黄的酥肉或面果。
指尖被烫得咝咝吸气,却仍满足地眯起眼睛,那副得逞的模样,活脱脱像几只成功偷到油水的小老鼠。
“苏叔叔!瑶瑶姐!你们可算来啦!”
一声清脆如银铃的欢呼乍然响起。
一个穿着红色碎花棉袄、扎着两根翘翘羊角辫的小小身影,像颗被快乐弹出的红色流星,从孩子堆里“嗖”地窜了出来,直直扑向这边。
正是陈旭的妹妹,被大伙儿唤作“小月亮”的陈月。
她一把紧紧抱住苏瑶,仰起的小脸因为兴奋和火烤,红扑扑得像熟透的小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小月亮,库史木撒!”苏瑶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细软的头发,心里因为这张灿烂无邪的笑脸而变得软乎乎的。
“瑶瑶姐,库史木撒!”
陈月的声音清脆响亮,不等苏瑶应答,便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往里拽。
“快去火塘边!那儿可暖和啦!阿妈煮的坨坨肉,香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跑哩!”
她学着大人的夸张说法,话音刚落,自己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瑶被她纯粹的快乐感染,也笑起来,任由她把自己拉到火塘边。
“苏专家和瑶瑶来了!”阿茹莫抬头看见,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迎上来。
她先接过苏文远手里的礼物,嗔怪道:“苏专家,您太见外了!人来就是最大的年礼,还带这些东西!快,快请里面坐,火塘边暖和!”
说着,她已亲热地拉过苏瑶,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火塘边最靠近热源、最是暖和的位置,按着她坐在一个厚实柔软的草编垫子上。
“瑶瑶,坐这儿,好好烤烤火,一路走过来,脚都冻凉了吧?”阿茹莫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握住苏瑶微凉的手时,传递过来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母性的力量。
她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灶火温暖的烟气,还有一种干净的皂角味,让苏瑶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远方的外婆。
“谢谢阿莫,不冷的。”苏瑶乖巧地应道,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拘谨,也在这扑面而来的、毫不作伪的暖意里消散了。
“苏专家,您可算来了!”陈长春也站起身,黝黑朴实的脸上笑容真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招呼,“就等您开席了!快,这边坐,先喝碗我们自家酿的泡水酒,驱驱寒!”
苏文远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早已粘在那口翻滚沸腾的大锅上:“老陈,你先别忙,让我瞧瞧这些年猪肉!好家伙,这膘色,这肉块!”
他凑近锅边,深深吸了一口升腾的蒸汽,由衷赞叹:“城里那些饲料催出来的,根本没法比!这才是正经粮食养出来的肉,是咱们这山水喂出来的真味道!”
男人们立刻找到了共同话题,围着苏文远,七嘴八舌地说起养猪的门道、选种的诀窍,感慨苏专家上次教的防病方子多么灵验。
苏文远也来了兴致,一边听,一边结合科学知识提出建议,气氛融洽热烈得如同锅里的肉汤。
苏瑶坐在暖意融融的火塘边,看着眼前这喧腾、温暖、充满最质朴生活气息的画面,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这与她熟悉的城市年节,截然不同。
城市的新年,是光洁的瓷砖地面,是丰盛却摆盘精致的年夜饭,是电视里准时响起的热闹晚会,是午夜时分窗外统一爆开的、绚烂却带着距离感的烟花。
一切都规整,体面,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缺少某种直接烫贴人心的滚烫。
而这里,一切是扑面而来的,带着柴火温度的,有点粗糙却生机勃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