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结丹时,中京偏殿的柳树落了一片叶子。
叶子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缓缓化成一面巴掌大的水镜。
澹台水镜把手中书卷合上。
“人齐了。”
田刚坐在她对面啃鸡腿。
周仁盘膝坐在断过一次的青石上,腰背仍挺得像一堵墙。
姒姬靠着柳树擦剑。
墨影站在檐角阴影里,只露出半只鞋尖。
偏殿里只有五人。
水镜里却又亮起两道身影。
一道来自供奉院底库。
枯瘦道人盘坐在一盏青灯前,右眼闭着,左眼被灯火映得发绿。
他叫玄灯子。
与澹台水镜同批离开昆仑,化神境初期,最擅长把符阵接进人的经脉。
姬家催丹军的秘药不是他炼的。
但把五百枚杂驳金丹连成一座大阵的母枢,出自他的手。
另一面水镜照着京郊飞升旧台。
白发老人坐在满是裂纹的台阶上磨刀。
刀很窄,没有鞘。
磨刀石却比普通门板还大。
老人名叫陆还真,真阳境中期,负责守住他们三年期满后的回路。
朝堂百官只知道姬渊从昆仑带回七大高手。
因为真正随皇帝车驾进入中京、常驻皇极偏殿的,确实只有七人。
很少有人知道,同一批跨过昆仑门槛下来的其实有九个。
玄灯子一到人间便进了供奉院底库。
陆还真则从未离开飞升旧台。
一个守炉。
一个守路。
他们不出现在百官眼前,也就不在朝廷明面那份七人名单上。
如今九个人里,葛玄已经死了。
蚩尘也被陈一天套上奴隶枷锁,成了陈王座下第一战宠。
剩下七人,终于到了不能继续含糊的时候。
澹台水镜把一枚黑色玉符放到案上。
玉符来自昆仑。
里面的命令比上次更直接。
抹掉照骨观旧脉所有人证。
取陈一天神魂。
必要时,可放弃大京。
田刚看完最后一句,鸡腿也不香了。
“放弃大京?”
“上面说得真轻巧啊。”
姒姬用软布擦过太初剑锋。
“姬家从来不是昆仑要保的东西。”
“他们要的是镇国玉玺,也是人间这条还没完全断掉的路。”
周仁皱眉。
“那为何要取陈一天神魂?”
姒姬笑了。
“你真是挨了申定北一顿打,把脑子也打松了?”
“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能让桃花仙转世护着,能拿两把仙兵,还能把昆仑伸下来的手一根根剁掉。”
“换作你坐在上面,睡得着?”
周仁被她噎了一下。
“睡不着也该堂堂正正打。”
“他现在身负重伤。”
“让我去暗杀一个伤得走路都喘的小辈,老子丢不起这人。”
玄灯子的声音从水镜中传来。
“周仁。”
“昆仑要的不是你的拳名。”
“我们回去的名额,也不是靠讲江湖规矩挣来的。”
周仁盯着镜中那盏青灯。
“你想去?”
玄灯子睁开右眼。
那只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枚缓慢旋转的青色阵轮。
“我会帮姬幼微校正青砚渡母枢。”
“陈一天若能死在军阵里,便无需我们亲自下场。”
“若他连四百伪丹都过不去,也不值得昆仑再费心。”
周仁站了起来。
“那些伪丹是人。”
“不是你的阵钉。”
“从他们喝下秘药那一日,便已经是了。”
偏殿里的气氛冷下来。
田刚把啃完的鸡骨头放回盘里。
“玄灯道友,这话别在皇帝面前说。”
“他嘴上不心疼,夜里还是要做梦的。”
玄灯子没有理会。
他抬指点亮第二枚黑符。
符影落向墨影。
“昆仑命你去青砚渡。”
墨影从阴影里伸出手。
黑符没有立刻落入掌心。
他看向澹台水镜。
“真?”
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个字。
澹台水镜道:“是真的。”
墨影这才收下。
他的选择也随之落定。
葛玄死后,他比谁都清楚申定北的可怕。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回昆仑的路掌握在谁手里。
一个还没长成的陈一天,与已经捏住他飞升机会的昆仑相比,他只能先杀前者。
姒姬忽然笑了一声。
她将太初剑归鞘。
“你们杀你们的。”
“本座不去。”
玄灯子道:“你要抗令?”
“我自主入昆仑,不是你们那种飞升失败掉进去的残仙。”
“我来人间,是答应看三年。”
“可没答应替谁杀一个带伤小郎君。”
姒姬站起身,红袍曳过地面。
“而且我对他妻子那把荒天更有兴趣。”
“等他们打完,我会亲自去看一眼。”
“至于站谁那边,得先看谁的剑更值钱。”
她说得坦然。
没人指望一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剑仙会突然为大义热血。
可她把价码摆出来,反倒比一句效忠可靠。
田刚揉了揉肚子。
“我跟水镜。”
“她去哪,我去哪。”
澹台水镜看了他一眼。
“为何?”
“因为你跑得快。”
田刚回答得很诚恳。
“真出事了,跟着你至少死得晚一点。”
澹台水镜没有反驳。
她看向周仁。
周仁把拳头松开。
“我不帮姬家暗杀陈一天。”
“日后若见面,我会当面问他敢不敢接我一拳。”
“他若不敢呢?”田刚问。
“那就等他伤好。”
田刚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可能真飞不上去了。”
周仁懒得理他。
众人最后看向飞升旧台里的陆还真。
老人磨完最后一刀,把窄刀提起来看了看刃口。
随后,他伸手取出昆仑黑符。
刀锋一落。
黑符连同里面那缕意志一并被斩成两片。
“我不站陈一天。”
“也不替昆仑杀人。”
陆还真把断符扔进旧台裂缝。
“三年之期只剩不到两年。”
“谁能把回去的路真正打开,我便认谁有本事。”
“谁敢毁旧台,断所有人的路,我先砍谁。”
玄灯子右眼阵轮转得更快。
“陆还真,你以为守着一座旧台,便能与昆仑谈条件?”
“至少刀在我手里。”
陆还真重新低头磨刀。
“不像有些人,命都写进别人符里了,还觉得自己站得高。”
玄灯子面前青灯猛地一跳。
墨影从檐角阴影里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接的是昆仑硬令,却不愿替玄灯子的脾气先杀陆还真。
姒姬把擦好的太初剑推回鞘中。
“要翻脸就回昆仑翻。”
“人间的路还没走完,你们先把唯一的旧台砍塌,谁都别想回去。”
田刚把啃净的鸡骨头放到案角,又把自己的黑符压在空盘底下。
“我刚才已经选了。”
“谁还要我接令,先问水镜。”
澹台水镜没有笑。
她抬手在水镜上抹过,给昆仑回了一份已经删改过的观测结果。
照骨观三名逃卒并未提及。
陈一天尚存第三道旧契也被她抹去。
至于她在陈一天神魂中看见的那种远高于人间的注视感,玉符里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昆仑隐瞒情报。
还不算投陈一天。
却已经是给自己留门。
玄灯子透过水镜看她。
“你不接令?”
“我只负责观天机。”
澹台水镜把黑玉符推回案角。
“看着你们杀人,也是观。”
“没有替你们递刀的义务。”
玄灯子冷笑。
“你以为陈一天会因此领情?”
“他领不领情,与我今日帮不帮你,是两回事。”
澹台水镜抬眸。
“人不是阵材,也不是你炉里哪一味药。”
这句话落下,玄灯子的水镜先暗了。
七个人的选择,至此分成四路。
墨影与玄灯子接昆仑硬令。
田刚随澹台水镜退。
姒姬看剑再押。
周仁只认正面胜负。
陆还真死守回路,谁也不信。
没有一个人当场说要投陈一天。
可昆仑原本握在手中的七个人,也再不可能朝同一个方向出手。
柳树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姬幼月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
她是澹台水镜的记名弟子。
按理说,这种议事不该让她听。
澹台水镜却没有赶人。
该藏的已经藏了。
剩下这些选择,正好可以让她学。
姬幼月把茶放到案上。
“师父。”
“长姐已经到青砚渡了吗?”
“到了。”
“陈王也在那里?”
“嗯。”
姬幼月犹豫片刻。
“师父希望谁赢?”
澹台水镜翻开书。
“我希望你长姐活着。”
“也希望陈一天别死。”
姬幼月更不懂了。
“他们不是敌人吗?”
姬幼月问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近日跟澹台水镜学控水,一杯茶已经能托起三息。
方才水镜中那些人争的是谁去杀谁,她却连茶水稍微晃一下都压不住。
小姑娘第一次觉得,修行与看人同样难。
“师父既然看见那道青火,为何不告诉长姐?”
“她接的是姬家的军。”
澹台水镜道:“若连自己军中多出一只手都看不见,我今日救她,明日她仍会死在另一只手里。”
“那陈王看得见吗?”
“不知道。”
“若他也看不见呢?”
澹台水镜把茶杯推到姬幼月面前。
“那你便会知道,你这几日为何总听师父提起的人,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神。”
姬幼月捧住茶杯。
她忽然盼陈一天看见。
不是盼长姐输。
而是想亲眼看看,一个与她年岁相差并不算太大的人,究竟凭什么让师父愿意拿自己的退路来等他。
“人并不是只能在敌人和朋友之间选一个位置。”
澹台水镜端起茶。
“你长姐若只会听姬家命令,她以后只能做一把刀。”
“陈一天若连青砚渡都过不去,也不配做我留的那条路。”
姬幼月在她身边坐下。
“师父说的那条路,通向哪里?”
“我也不知道。”
澹台水镜望向北方。
“所以才要先看,他能不能把路走出来。”
青砚渡的雨还在下。
一缕只有化神法修才能看见的青色阵火,正顺着数千里外的符路落向河底。
那是玄灯子给姬幼微的选择。
而澹台水镜看见了。
她没有提醒昆仑,也没有提醒姬家。
只把书翻过一页,等陈一天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