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灯一层层亮起来。
李阳把手揣进卫衣口袋,指腹蹭过冷雪儿的手背。
“慢点,最后一级台阶有点翘。”
“你上周就说找人修。”
“周末就修,领导先验收人。”
冷雪儿斜他一眼,没抽手。
李慕辰拧开门,三个少年挤在门口,运动包上还挂着夜露。
陈默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口渗出油点。
高天昊抱着三杯豆浆,胳膊肘还夹着一卷战术纸。
“阿姨,林阿姨非要我们带回来。”
陈默把袋子举高些。
“我妈说叔叔今天拍照费肚子,特意加了肠。”
“冠军同款烤冷面,叔叔阿姨尝一口。”
高天昊把豆浆放到鞋柜上。
李阳接过袋子,拿鼻尖凑过去闻。
“林姐这手艺,拿个夜市冠军没问题。”
“先洗手,再谈冠军。”
冷雪儿从鞋柜里拿出三双拖鞋。
“高天昊,你右脚脚踝别使劲,训练前没缠绷带吧。”
高天昊脚步一顿。
“阿姨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楼时重心偏左。”
她转身去药箱拿弹力绷带。
“待会冰敷十五分钟,别嫌麻烦。”
李慕辰把鞋摆齐,低声冲同伴挤眼。
“在我家,伤病瞒不过我妈。”
“你也一样。”
冷雪儿头也不回。
“今天折返跑落地时,左膝多软了一下,吃完东西我检查。”
李慕辰立刻闭嘴。
李阳靠在厨房门边笑,把烤冷面倒进平底锅。
酱汁遇热冒出小泡,酸甜味顺着锅沿往上爬。
冷雪儿把面分到四个盘子,又把其中一盘推到李阳面前。
“孩子们吃过了,这盘是你的。”
“领导,你呢?”
“我尝两口。”
李阳拿筷子夹起半块肠,塞进她嘴里。
“两口怎么够,熬夜容易瘦。”
“我瘦了正好。”
“别,瘦了我还得负责养回来。”
冷雪儿嚼着肠,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三个少年围坐在餐桌边,低头扒面。
李慕辰盘子里的肠被高天昊夹走半块,他顺手把对方的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
陈默把战术纸摊开,纸角沾了点酱汁。
“明天体校打教学赛,对方那个中锋喜欢提上挡拆。”
“提上就绕前。”
李慕辰拿筷子在纸上点了点。
“你别往后缩,卡住他的接球路线。”
高天昊嚼着面,含糊接话。
“我要是在对面,就往你腰上传,让你弯腰都够不着。”
“那你得先过我手。”
李阳端着盘子凑过来。
“高天昊,挡拆后别急着收球,他横移快,你一收球正好撞他怀里。”
冷雪儿把一杯温水放到李阳手边。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叫临场解说,不收费。”
“收费更没人听。”
三个少年同时低头笑。
李阳捂胸,靠到冷雪儿肩上。
“领导,我在家中没有战术地位。”
“你有洗碗地位。”
“这个地位稳。”
吃完宵夜,三个少年抢着收盘子。
李阳把人拦住,一手端起摞得老高的盘子。
“去拉伸,十五分钟后我检查。”
“知道啦叔叔。”
高天昊话一出口,立刻改口。
“清楚啦叔叔。”
冷雪儿弯了弯唇角。
厨房里水流声响起。
李阳洗完碗出来时,三个少年已经在客厅瑜伽垫上排成一排,龇牙咧嘴地压腿。
他拿着相机晃了晃。
“都看镜头,丑照我可直接发家长群。”
李慕辰把头扭到一边。
“爸,你幼不幼稚。”
“特别幼稚。”
冷雪儿坐在沙发扶手上,拿着筋膜枪递给他。
“档位调低,高天昊脚踝别震。”
“遵命。”
李阳蹲下来,先给陈默放松小腿。
陈默浑身绷紧,像块木板。
“放松,你这腿比老马当年还硬。”
“叔叔,我轻点就好。”
“疼就说,我又不是孙翔,专挑人疼处按。”
隔壁鸟笼里,可乐扑棱两下翅膀。
“漂亮姑娘!吃鸡翅!”
高天昊忘了疼,扭头看过去。
“它怎么晚上还这么精神?”
“白天睡多了。”
李慕辰把弹力带套在腿上。
“孙叔教的,每句都不正经。”
可乐扯着嗓子又喊。
“单挑!单挑!”
一屋子人全笑了。
冷雪儿拍了拍手。
“再闹五分钟,然后洗澡,十点半熄灯。”
三个少年立刻收声。
等楼上传来淋浴声,李阳才凑到冷雪儿身边,把手搭在她腰后。
“领导,故事今晚传上去?”
“你舍得?”
“早晚得发。”
他握住她的手腕,往书房走。
“第一读者得先陪我按发布键。”
冷雪儿反手关上门。
“少来,评论区要是骂你烂尾,我可不帮你删。”
“骂就骂,反正我老婆给了满分。”
电脑屏幕亮起,后台页面停在新建章节上。
李阳把最后三章依次传上去,指尖悬在定时发布按钮上。
“领导,手给我。”
“干什么?”
“一起按,历史性时刻。”
冷雪儿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压下去。
页面转了两圈,发布成功。
李阳把她拉到腿上坐着,胳膊圈住她的腰。
“十年大坑,今日填完。”
“先别急着表功。”
她点开评论区。
最上面一条已经跳出来。
【活久见,作者居然还记得密码!】
下一条紧跟着刷新。
【结尾一碗粥就想打发我们?男主洗碗了吗?】
【女主戏份确实八成以上,作者求生欲很强。】
【我从初中追到上班,今天居然有点舍不得。】
【楼上别煽情,我就想知道男主那本账结了没有。】
李阳笑得肩膀发颤,敲了条回复。
【账没结,领导说记到下辈子。】
冷雪儿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谁让你发这个?”
“实话实说。”
“删掉。”
“不删,读者爱看。”
她去够鼠标,李阳把人往怀里带,下巴搁在她肩窝。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书桌边,叠成一团。
冷雪儿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住他。
“你说,十年前写第一章的时候,想过会写成这样吗?”
“那会儿只想赚钱交房租。”
“现在呢?”
“现在只想占领导便宜。”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尖。
冷雪儿刚要回头,楼下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李阳皱了下鼻子。
“这个点,除了孙翔没别人。”
“孙翔只会发语音喊喝酒。”
冷雪儿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王大姐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
“王姐,别急,慢慢说。”
电话那头的人声压得很低,混着油锅和推车的动静。
“冷老师,群里有个张老师,说你们工作室能加急追回押金,先交二百九十九会员费,三天内能走内部通道。”
冷雪儿坐直身子。
“你把聊天记录和收款码截图发我,别转钱。”
“我没转,他头像用的是你讲座那张照片,我看着心里没底。”
王大姐喘了口气。
“他还说今晚十二点前截止,明天就涨到四百九。”
“服务点不收任何费用,也没有内部通道。”
冷雪儿拿过旁边的便签本。
“你先拖住他,就说手头只有现金,问他能不能当面收。”
李阳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脸上的玩世不恭收得干净。
王大姐连声道谢,挂了电话。
两张截图很快发过来。
头像是冷雪儿在讲座侧后方的照片,昵称写着青城法务协助张老师。
朋友圈里全是合同模板和红色喜报,配图边角还印着别家机构的水印。
收款二维码下方写着限时会员二百九十九元。
李阳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
“这图截得真糊,把你拍得跟马赛克似的。”
“重点是二维码。”
冷雪儿点开大图。
“收款商户叫海惠商务,付款页面没有对公账户。”
“我查查这家店。”
李阳敲了几下键盘。
“注册地址在海港路十七号,那儿一排都是临建房,去年就说要拆。”
冷雪儿把截图存进新建文件夹,文件名标上时间。
“我先在大群里发公告。”
她拿起手机,语音转成文字,又手动改了两遍。
“服务点不会私聊收费,凡是要求转账、交会员费、走内部通道的,全是诈骗。”
李阳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冷老师只有一个老公,不收徒弟,也没有助理。”
冷雪儿抬头看他。
“你能不能正经半分钟?”
“我这是降低误导风险。”
他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报警吧。”
“我联系周警官。”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周警官值夜班,背景里还有键盘声。
冷雪儿把情况说完,把截图同步发过去。
“对方约王姐明天上午九点,在美食街东口见面收现金。”
“我们安排便衣过去。”
周警官那边翻纸的声音传来。
“你们别正面冲突,让受害人正常交易,我们控制人。”
李阳凑近手机。
“老周,我能搭把手吗?”
“你负责看好冷老师,别让她往前冲。”
“这话说的,我像那种挡路的人吗?”
冷雪儿把他的脸推开。
“周警官,我们七点半到,提前和市场管理处打个招呼。”
挂了电话,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李阳伸手揉了揉她的肩。
“别绷着,骗子已经露头了。”
“二百九十九,看着不多。”
冷雪儿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摆摊的人起早贪黑,两天都未必能攒下。”
“所以明天把人按住。”
他拇指在她后颈慢慢捏。
“你负责讲理,我负责站旁边给你壮胆。”
“你不添乱就行。”
“领导,这话说伤感情了。”
冷雪儿合上电脑,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早上孩子们怎么办?”
“让慕辰带他们去球馆,张教练九点有训练。”
“陈默妈在美食街,别让孩子卷进去。”
“我提前跟林姐说,让她看住三个小子。”
李阳拿起手机,又放下。
“算了,这会儿发消息,她能拎着擀面杖过来。”
冷雪儿起身往卧室走。
“定六点二十的闹钟。”
“领导,今晚作者福利是不是又泡汤?”
“案子办完再说。”
“这本账越来越厚。”
她回头看他,唇角翘着。
“有意见?”
“没有,我心甘情愿。”
次日六点二十,天还蒙着一层灰蓝。
李阳轻手轻脚下楼,煎了六个鸡蛋,又把昨晚的米饭熬成粥。
三个少年打着哈欠下楼时,他已经把运动包摆在玄关。
“今天上午你们自己去球馆。”
李慕辰立刻清醒。
“出事了?”
冷雪儿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有人冒充服务点收费,我和你爸去配合警察。”
“我也去。”
“不行。”
李慕辰还想说什么,被李阳敲了下碗沿。
“你去了还得让人保护。听你妈的,把高天昊和陈默带到球馆,中午我去接你们。”
陈默攥着勺子,声音发紧。
“我妈会不会有事?”
“林姐在自己的摊子上,没事。”
冷雪儿放缓语气。
“你们好好训练,就是帮忙。”
高天昊把鸡蛋塞进嘴里,拍了拍陈默的肩。
“放心,真有人闹事,我帮你喊。”
“你别添乱。”
李慕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到了球馆先热身,别等我。”
李阳扔给他一把钥匙。
“回来时顺路买三瓶水,别买冰的。”
“清楚。”
七点四十,美食街东口刚支起一半摊位。
油锅咕嘟作响,卖豆浆的小摊前排了三个人。
林秀英把一张靠角的桌子擦了三遍,嘴里不停念叨。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拉去摊一个月煎饼,看他还骗不骗人。”
王大姐坐在桌边,布包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冷老师,我这心跳得厉害。”
冷雪儿坐在她旁边,把录音笔塞进她围裙口袋。
“他要钱,你就让他出示工作证和服务点委托书。”
“他要急了呢?”
“旁边全是自己人。”
李阳端着两杯豆浆走过来,递了一杯给冷雪儿。
他没穿平时那件花卫衣,换了件黑色外套,头发也压了压。
冷雪儿扫他一眼。
“你这模样,比骗子还可疑。”
“我这叫隐藏拍摄。”
他拍了拍胸前的纽扣。
“周警官特批的执法记录仪同款角度。”
“少逞能。”
“明白,我就是个人形三脚架。”
八点五十分,街口走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抹得油亮,腋下夹着文件夹,鞋边沾着灰。
他扫了一圈摊位,最后走到王大姐面前。
“王桂芳?”
王大姐点头。
“我是张老师。”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钱带了吗?扫码也行,现金得当面点清。”
冷雪儿端着豆浆,没动。
王大姐按照事先说好的话开口。
“你先让我看看证件,我总得清楚你是哪边的。”
男人从夹克里层摸出一张塑料牌。
牌子上写着政务服务协助员,照片模糊,连编号都没有。
“看清楚了吗?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
冷雪儿把豆浆放下。
“服务点什么时候设了协助员?”
男人抬眼,眉头皱起。
“你谁啊?”
“冷雪儿。”
她把塑料牌推回去。
“服务点周三坐班,周日讲座,全部免费。谁让你收会员费?”
男人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拿王大姐的布包。
“不办就别占地方。”
李阳先他一步按住布包,另一只手把不锈钢纸巾盒往桌沿一挪。
男人胳膊撞在盒子上,疼得缩了一下。
“你们耍我?”
他踢开椅子要走,刚冲出去两步,旁边两个吃包子的客人同时起身。
周警官亮出证件,扣住他的手腕。
“警察,蹲下。”
男人还想挣,被另一名警员按在墙边。
周围摊主立刻围上来。
“就是他,昨天让我交三百九!”
“我媳妇差点把进货钱转过去!”
“他还说海联冷链直招,交押金能安排开车!”
林秀英举着摊煎饼的铁铲冲过来,被冷雪儿拦住。
“林姐,把铲子放下。”
“我吓唬吓唬他。”
林秀英把铲子塞给旁边的人,胸口还起伏着。
“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骗我们起早贪黑的钱。”
男人把头埋得很低,不吭声。
周警官从他口袋里拿出两部手机,屏幕上全是聊天群。
“十三个人,九个群。”
他把手机递给技术警员。
“收款码调出来,还有上线联系方式。”
市场监管所的人也到了。
一名工作人员拿起桌上的塑料牌,翻看两下。
“海惠商务昨天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注册地址是空的。”
李阳蹲下身,从男人掉在地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合同。
“老周,你看这个。”
合同抬头写着海联冷链劳务合同,末尾盖着红章。
冷雪儿接过去,指尖在一串信用代码上点了点。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少一位。”
她又翻到附件。
“正规冷链公司不会收司机入职押金,这条本身就不合规。”
李阳翻出手机里存过的正规物流合同模板,两张纸并排摆开。
“章也不对,真章底部有防伪码,这个只有公司名。”
周警官立刻拿手机拍照。
“收队,先把人带回去。”
男人忽然抬头,额角全是汗。
“我就是跑腿的,收钱二维码在海哥手里,我只拿两成。”
“海哥在哪?”
“我不知道,他只发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
“今晚十点前,他会让我们把绑定的收款卡全销掉,明早各市场换人。”
周围摊主又是一阵骚动。
周警官脸色沉下去,冲副手交代。
“呼叫支援,联系海联冷链核实合同,再查海惠商务的实际经营点。”
冷雪儿站起来时,腿在矮桌下坐得发麻。
李阳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的手腕。
“没事吧?”
“没事。”
她压低声音。
“这事比一个骗子大。”
“先吃点东西。”
他把没动过的豆浆塞给她。
“你血糖一低,分析速度都慢半拍。”
“我哪有那么娇气。”
“在我这儿有。”
周围人多,冷雪儿耳根发热,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王大姐攥着布包走过来,眼眶发红。
“冷老师,今天多亏你。我那三千二要是没了,这个月摊位费都凑不齐。”
“钱没转出去就好。”
冷雪儿从包里拿出一张服务点联系卡。
“以后只要私聊要钱,先打这个电话。”
李阳补充。
“也可以来美食街找林姐,她嗓门比喇叭好使。”
林秀英立刻接话。
“谁再来摆摊骗人,我先让他尝尝擀面杖。”
周围人笑了几声,紧绷的气氛松了点。
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把冷雪儿请到一边。
“冷老师,我们准备周二在夜市办一场更大的合同防骗讲座,摊主和货运司机都来,你能不能再讲一次?”
“可以。”
她点头。
“我把劳务、加盟、摊位三类合同里的诈骗条款重新整理,案例用这次的,但隐去个人信息。”
李阳举起相机。
“我能拍张公告照片吗?公众号发,提醒更多人。”
“可以,但别拍嫌疑人正脸。”
“明白。”
他端起相机,对准墙上刚贴好的防骗提示。
冷雪儿站在海报旁边,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浅边。
李阳连拍两张,压低声音。
“领导,这张能当封面。”
“标题不许夸张。”
“就叫收费私聊全是诈骗,一个字都不夸张。”
“这个可以。”
临近中午,三个少年从球馆回来,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李慕辰远远看见市场口的警戒线,脚步加快。
“妈,没事吧?”
“人已经带走了。”
冷雪儿拿毛巾按在他额头上。
“你们怎么过来了?”
“张教练提前十分钟结束训练。”
高天昊探头看了看。
“骗子胆子真大,敢在林阿姨地盘收钱。”
陈默攥着书包带。
“我妈没冲动吧?”
李阳乐了。
“你妈拿着铁铲冲在第二个,被我拦下来了。”
陈默耳根一下红了。
林秀英端着三碗凉虾过来。
“别听你叔胡说,我那是维持秩序。”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都喝点,下午还得上课。”
李慕辰喝了两口,抬头问冷雪儿。
“合同上的信用代码少一位,是不是就像球衣号码印错,肯定不是正规注册?”
冷雪儿点头。
“还可以查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名称、地址、法人都要对得上。”
“那我回去给队里人讲讲。”
“讲错了扣零花。”
李阳在旁边接话。
李慕辰立刻挺直背。
“我先查资料再讲。”
高天昊小声问陈默。
“国家什么系统?”
陈默把手机递给他。
“我存了网址,回头发你。”
午后的阳光顺着遮阳棚落下来,桌面上映出一片片碎光。
李阳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手机,挑出那张防骗公告,又删掉两张冷雪儿没注意镜头的侧脸照。
他没舍得删,单独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冷雪儿偏头看见。
“你存什么?”
“工作素材。”
“工作素材需要加密?”
“领导肖像权比较金贵。”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重。
下午两点,周警官打来电话,让他们去一趟所里。
海联冷链反馈,公司最近根本没有对外招人,合同专用章也没有重签过。
被骗的司机不止美食街这一批,初步登记已经有四十七人,每人交了一千二到三千不等的押金。
李阳和冷雪儿坐在会议室长桌旁,桌上摊着厚厚两摞合同。
一份份假合同装订整齐,红章盖得有模有样。
冷雪儿拿直尺比着条款,一份份标出风险点。
“这里,乙方离职不退押金。”
“这里,工伤自理,违法。”
“这里,社保补贴折进工资,不能这么算。”
李阳坐在旁边,把她说的条款录进表格,手指敲得飞快。
“领导,照这个写法,他们连劳动合同和劳务合同都没分清楚。”
“所以专挑刚入行的司机骗。”
她翻到下一份。
“很多人以为盖章就有效,没查公司真假。”
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手指上全是油污。
“警察同志,我能问问不?”
周警官招手。
“进来说。”
男人叫老钱,跑了八年冷链车。
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收据,纸边已经磨软。
“我上个月交了一千八,说是服装费和保险费。今天听同行说人跑了,我这钱还能不能要?”
冷雪儿接过收据,逐项看。
“收款账户是个人账户还是公司账户?”
“个人的,一个姓海的经理让我扫的码。”
“你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和招工页面都截出来,周一送到服务点。”
她把服务卡推过去。
“刑事案件由警方追赃,民事部分我们可以帮你整理材料。”
老钱攥着卡,嘴唇动了动。
“我媳妇还以为我找着稳定活了,在家炖了锅肉等着。”
李阳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先别急着回家吵架,钱有记录就有机会。”
老钱接过水,连连点头。
等人出去,会议室安静下来。
冷雪儿揉了揉眉心。
李阳放下鼠标,把椅子滑到她身后,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
“歇三分钟。”
“我不困。”
“你再盯着纸,字都要重影了。”
“这批司机明天要是去假站点报名,还会有人交钱。”
“警察已经布控,咱们把名单快点理出来。”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碗馄饨,推到她面前。
“林姐刚送来的,虾皮紫菜都有。”
“你先吃。”
“我不饿。”
冷雪儿看他一眼。
李阳立刻改口。
“行,我喂你,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你敢。”
“有什么不敢,门没锁。”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李阳撑着下巴看她。
“咸淡怎么样?”
“正好。”
“林姐放了虾,说给你补脑子。”
“我脑子够用。”
“我知道,就是费领导。”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冷雪儿也抬眼看他。
两秒后,李阳抬手在嘴上轻轻拍了一下。
“口误,我是说领导费心。”
“回头再跟你算账。”
“账多不压身。”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会议室的日光灯亮起。
两个人把四十七份合同分成三类。
可核实的司机信息装进蓝色文件袋,假招工站点标注红圈,异常收款码单独列在一张表上。
周警官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先吃饭。技术组刚追上线索,那个海哥真名刘海涛,在三个区都设了点。”
李阳接过盒饭。
“胃口挺大。”
“他不光骗押金。”
周警官把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我们在他的云盘里发现一份培训贷协议,准备下周推给入职司机,贷款金额最低八千。”
冷雪儿放下勺子。
“要是签了,就算没入职,钱也得司机自己还。”
“对,所以我们今晚得把证据链补齐。”
周警官看了眼时间。
“法院和市场监管那边都在等这批合同核验结果。”
“我们十点前给你初步清单。”
冷雪儿说。
周警官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李阳掰开一次性筷子,递了一双给她。
“领导,这已经不是普通骗子了。”
“所以更不能拖。”
她扒了两口饭,又拿起红笔。
李阳没再劝,只把盒饭里唯一的鸡腿夹到她饭上。
冷雪儿低头看着鸡腿。
“你不爱吃?”
“我最近减肥。”
“你今早还吃了两根油条。”
“训练儿子需要体力。”
她把鸡腿夹成两半,大的那份放回他盒里。
“一人一半,少废话。”
李阳盯着盒饭笑。
“领导,你这叫关心我。”
“我怕你饿晕在派出所,还得我扛你。”
“那你可以公主抱。”
冷雪儿把一筷子青菜塞进他嘴里。
晚上九点,三个少年被林秀英送回家拿换洗衣物。
李慕辰洗完澡,穿着拖鞋下楼,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餐厅桌上铺满合同,冷雪儿低头写字,李阳在电脑上敲表格。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妈,需要我帮忙吗?”
冷雪儿抬头,语气放软。
“你去睡觉,明天还要自习。”
“我可以整理页码。”
李阳把一摞空白便签递给他。
“那就给每份合同编号,数字写工整点。”
“清楚。”
李慕辰搬了小凳子坐下,一笔一画写编号。
陈默和高天昊也想下来,被林秀英在楼上按住。
“别添乱,你们慕辰一个人够了。”
高天昊趴在栏杆上小声喊。
“慕辰,需要喊我一声,我字写得大。”
“你那字贴门上能辟邪。”
李慕辰头也不抬。
楼上响起一阵压低的笑。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红笔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
李阳偶尔抬手,把冷雪儿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只把一页合同递给他。
“这份盖章单位和招工名称不一致,单独标红。”
“收到。”
十点整,初步清单整理完。
李慕辰已经趴在桌边打了个哈欠,眼睛还强撑着睁开。
冷雪儿摸摸他的头。
“上楼睡。”
“我再坚持一下。”
“你坚持的方式是头点得跟可乐啄米似的。”
李阳把儿子捞起来。
“走,爸送你。”
李慕辰揉了揉眼。
“妈也早点睡。”
“马上。”
等李阳下楼,冷雪儿正站在露台边打电话。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身后客厅的暖光落在她肩上。
她挂了电话转身。
“周警官说,海联冷链愿意配合发声明,明早九点在他们公司门口贴公告。”
“那咱们得去?”
“去。”
“行,我开车。”
李阳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靠在栏杆上。
海浪一层层推过来,带着夜里的咸湿气。
远处港口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
冷雪儿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说咱们毕业那会儿,挤在出租屋里改合同,哪能想到现在会在这儿查骗子。”
“那会儿最大的事是交房租。”
李阳抬手,慢慢给她按着后颈。
“现在事大了,好在身边还是你。”
“少抒情。”
“实话。”
他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国庆去北京的房间还订吗?”
“订。”
冷雪儿闭着眼说。
“南门那家民宿,走路能到图书馆。”
“还得去吃炸酱面。”
“老板要是涨价,我给他讲价格法。”
“冷老师出门带家属就行,不用带法条。”
她抬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
“这次的事处理完,你那本账可以结一点。”
李阳手一顿。
“领导,此话当真?”
“看表现。”
“我今晚表现还不够好?”
“勉强及格。”
他刚要低头,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叮咚。
叮咚。
两个人同时看向玄关。
这个时间,别墅区很少有人按铃。
李阳把冷雪儿拦在身后,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
“哪位?”
门外站着一个穿海联冷链工装的男人,四十多岁,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他看见门禁摄像头,喉结滚了一下。
“我是海联的司机,姓钱,下午去过派出所。”
“老钱?”
李阳打开门,但没有完全拉开。
老钱把纸箱往前递了递,手指发抖。
“我们几个司机怕人毁合同,就把各自手里的招工协议、收据和排班表全凑了一份。”
他咽了口唾沫。
“箱子里还有一张表,是收钱账户和每个站点介绍人的名字。”
冷雪儿走过来,接过纸箱。
箱子不重,却坠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老钱压低声音。
“他们通知我们,明早六点去旧仓库补签正式合同,不补签,前面的押金全不退。”
李阳和冷雪儿对视一眼。
冷雪儿拿出手机,拨通周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她看着纸箱里露出的红色印章,声音压得很稳。
“周警官,东西到了。”
“四十七份合同,外加一张收款账户表。”
“他们明早六点,在旧仓库还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