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只剩下长明灯恒定的光晕,以及光幕消散前最后一缕残留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赤色微芒,映照在那尚未完全完成的、错综复杂的星象地宫图上,恍如某种不祥的预兆。
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阶梯尽头,只留下石案上长明灯的火苗,在依旧震颤的空气里微微摇晃。
苏九几乎是冲上地面的。
他刚从伪装成货箱堆的暗门后闪身出来,就与一个差点撞上来的身影碰了个正着。
“哎呦!”阿旺抱着一捆账册,被吓得差点扔了,“九、九爷!您怎么从这儿……”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苏九身后的货箱堆,又看看苏九脸上毫不意外的神情,识趣地把后半句疑问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该问。
“来得正好。”苏九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不轻,语速飞快,“陈氏书坊,文庙街,知府衙门刚去查封了。你现在,立刻,去给我盯着。”
阿旺一个激灵,怀里的账册抱得更紧了些,眼神瞬间从懵懂变得警惕:“九爷,盯着啥?”
“两件事。”苏九压低声音,眼神锐利,“第一,带队的是哪个衙门的哪位官爷,理由是什么,是按律查封还是临时起意。第二,他们从书坊里带走了什么,是整箱抬还是单册拿,有没有抓人——特别是掌柜陈老秀才。”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两个面生的机灵伙计,别凑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回来报我。听见动静就撤,别惹事。”
“明白!”阿旺重重点头,把账册往最近的货架上一撂,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刹住,回头小声问,“九爷,那……要是看见不对劲,比如动刀子了……”
“那就赶紧跑,跑回来告诉我。”苏九没好气地瞪他,“咱们是探风的,不是去拼命的。”
阿旺嘿嘿一笑,挠挠头,一溜烟从杂货铺后门窜了出去,眨眼就没入了街上渐起的暮色和人群里。
苏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急切慢慢沉淀下来,转为一种冷峻的凝重。
他转身,快步穿过堆满货物的后院,走向林掌柜那间兼做账房和小库房的厢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推门进去,柳娘子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用厚纸装订、边缘已经磨损的册子,就着油灯的光快速翻阅着。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只是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娘子。”苏九走到她身侧。
柳娘子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能洞悉他此刻的焦躁。
“陈氏书坊的事,我刚收到街面上的风声。”她声音清冷,指尖点了点摊开的册子其中一页,“慈恩私塾背后,除了几个乡绅,最大的金主便是这陈氏书坊。掌柜陈怀古,是个老秀才,考了三十年没中举,转而开了书坊。”
苏九凑过去看。
册子上用细小的字迹记录着各种坊间传闻、店铺背景、人物关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柳娘子平日搜集整理的市井情报之一。
关于陈氏书坊的条目下写着:
“经营:刻印售卖经史子集、话本杂录,兼接古籍修补、善本誊抄私活。坊间传闻,偶有来路不明、品相存疑的前朝孤本残卷流出,价高者得。与城西‘鬼市’几个专走古籍暗线的‘雅贼’似有往来,但查无实据。背景:未发现与明确江湖门派、帮会有直接银钱或人手往来记录。陈怀古本人交际不广,多在文人圈及书院活动,性情……孤僻谨慎。”
“暗中接修补古籍的活儿,还跟‘雅贼’有关系……”苏九手指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这就对了。密信残片这种东西,本身可能就是‘古籍’的一部分,或者需要特殊的古法装裱、秘制墨水来显形破译。陈老秀才这手,是真本事,也容易被人盯上。”
“嗯。”柳娘子点头,“但查不到更深的根脚。他像一棵看起来独立的树,根须却可能悄悄扎进了别处土壤,只是上面的人看不见。”
“那今天查封的,知府衙门的人?”苏九问。
柳娘子翻过一页,指尖点在另一处:“知府衙门捕头王猛,武艺平平,但为人圆滑,颇懂钻营。其妻王李氏,喜好礼佛,常出入城中几家寺庙。与陈氏书坊……”她停顿了一下,“记录显示,半年前,王李氏曾托人从陈氏书坊‘请’过一卷手抄的《金刚经》,据说是用洒金宣纸,还描了佛像,价值不菲。具体是买是赠,不详。”
描金佛经?价值不菲?
苏九眼神闪了闪。
一个捕头的娘子,从可能跟“雅贼”有染的书坊“请”了卷贵价佛经。
这关系,听着就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阿旺约定的信号。
柳娘子合上册子,走到门边,低声道:“进来。”
阿旺闪身进来,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和一丝兴奋,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九爷,娘子,探清楚了!带队的是知府衙门的捕头王猛,带着一队差役,还有两个生面孔,看着不像衙门里的人,更像哪家的护院。”
“理由?”苏九追问。
“街面上吵吵嚷嚷的,听得不太真,但王捕头喊的是‘窝藏违禁刊印’,有邻居问啥违禁的,他含糊过去了。”阿旺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继续道,“书坊门开着,差役进进出出的。我让石头(另一个伙计)绕到后巷去看了,没听见打斗声,也没见人被绑着押出来。倒是从里面抬出来几口大木箱子,看着挺沉,封条贴得严实,直接抬上马车拉走了。箱子不多,就三口。”
“三口箱子?”苏九皱眉,“陈老秀才呢?”
“听隔壁卖纸的伙计说,陈老秀才今天一早就不在,说是去城外拜访什么书院山友了,不在现场。”阿旺补充道,“查封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王捕头临走时对书坊里留下看门的一个老伙计放了话,说封了就是封了,等案情查明再定。没见抓人,也没见那俩生面孔带人走。”
只有三口箱子,没抓人,掌柜刚好不在。
苏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太巧了,也太……干净了。
如果真是“窝藏违禁刊印”的重罪,岂会不拿人?
就算主犯不在,伙计、账房总该带回去问话吧?
只抬走三箱“证据”,更像是……演一出戏,或者说,做一次有限的“搜查”。
“王捕头……”苏九喃喃,想起柳娘子那册子上的记录,还有阿旺提到的两个生面孔护院。
就在这时,后门又被轻轻叩响,这次节奏凌乱,还伴随着一个苍老沙哑、拖着长腔的抱怨声:
“哎呦喂……林掌柜在不?老汉我路过,讨碗水喝,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是赵瞎子!
阿旺和柳娘子同时看向苏九。
苏九略一沉吟,对阿旺使了个眼色。
阿旺会意,转身去开了后门。
门外,赵瞎子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竹竿,另一只手拿着个豁口的破碗,正伸长脖子,浑浊的“瞎眼”朝着门内方向,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点谄媚又有点神神叨叨的笑。
“呦,小旺哥,是你啊。劳驾,给碗水,凉的就行。”赵瞎子把破碗往前递了递。
阿旺看了苏九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转身去舀水。
赵瞎子却不请自入,竹竿点着地,慢悠悠挪进后院,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这后头可真清静。哎,刚在前面街口,听人议论,说文庙街那边查封了个书坊?闹哄哄的,好像还提到了什么‘违禁’?”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够让厢房里的苏九和柳娘子听清。
阿旺端着碗水出来,递给他:“赵老,喝吧。书坊的事儿,咱小老百姓少打听。”
“是是是,少打听,少打听。”赵瞎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却没立刻走,反而凑近阿旺,压低了那破锣嗓子,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小旺哥,老瞎子我多句嘴。那查封啊,听着吓人,可未必是真格儿。就说那王捕头吧,前两日,我还瞧见他家那胖婆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从陈老秀才那儿请了卷描金的佛经呢!啧啧,那金光闪闪的……要是真有猫腻,他婆娘能这么明目张胆?”
他说完,也不等阿旺回应,自顾自地点着竹竿,慢吞吞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阿旺愣在原地,端着空碗,看看赵瞎子的背影,又看看厢房方向。
苏九从厢房里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寒意更盛。
柳娘子跟在他身后,面沉如水。
描金佛经……王捕头婆娘与陈老秀才的“交情”……查封只抬箱子不抓人……掌柜恰巧外出……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快地组合、拼接。
“做样子。”苏九冷冷吐出三个字,“或者……是调虎离山,打草惊蛇。”
查封可能根本不是为了搜查书坊里“违禁刊印”的证据(那三口箱子未必装着真正要找的东西),而是为了:
一,逼出可能躲在暗处、或已经有所察觉的陈老秀才(或者其背后真正的“影蛇”联系人),看他们如何反应。
二,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近、检查书坊内部,寻找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也许是某种线索,也许是某个隐藏的机关密室,也许……就是在寻找与“前朝秘档”、“密信残片”相关的蛛丝马迹。
那两个不像衙役的生面孔护院,或许才是真正执行“搜寻”任务的人。
而王捕头,可能只是被利用,或者……他本身就是棋盘上一颗摆出来给人看的棋子。
他婆娘那卷描金佛经,是贿赂,也是把柄,更是麻痹外界的烟雾。
“九爷,那咱们……”阿旺有些紧张。
“不去现场。”苏九斩钉截铁,他转身看向柳娘子,“娘子,慈恩私塾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跟陈氏书坊往来密切的,还有哪些人?重点关注最近几天,有没有生面孔接近私塾,或者私塾里的学生、先生,有没有行为古怪的。”
柳娘子略一思索:“私塾那边,我安排了人盯着,目前回报无异常。跟书坊往来密切的,主要是几个老主顾的书院山长、落魄文人,以及……城西‘藏墨斋’的老板,他们有时互相调剂货源。这些人背景单纯,暂未发现疑点。”
“继续盯,尤其是‘藏墨斋’。”苏九吩咐,“阿旺,你去找石头,两个人轮班,就盯文庙街。别管书坊封条,就看有没有人,特别是那两个生面孔,或者其他眼生的人,再去书坊附近徘徊,或者试图跟书坊留下看门的老伙计接触。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来报。”
“明白!”阿旺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苏九和柳娘子。
暮色渐深,杂货铺前堂隐约传来林掌柜送客的寒暄声。
“他们像在清理痕迹,或者……在筛选。”柳娘子低声道,目光投向文庙街的方向,“查封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动作,恐怕才刚开始。陈老秀才若真是关键节点,他现在是躲在某处观察,还是已经被……”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九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空,几颗早出的星星稀疏地亮着。
系统光幕已经沉寂,但那刺目的红色警报和冰冷的提示音,仿佛还烙印在脑海深处。
无面人活动激增,陈氏书坊被查,王捕头被推到台前,赵瞎子“偶然”的提醒……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
而网的中心,或许并不只是陈氏书坊,更是……他手中正在艰难拼凑的“前朝秘档”,以及他自己这个意外闯入棋局的“变数”。
“得加快速度了。”苏九低声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朝着通往密室的暗门走去,脚步沉重而坚定。
回到密室,昏黄的灯光依旧,石案上的长明火苗静静燃烧。
苏九没有再去看那复杂的星象地图,而是径直走到石室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盘膝坐下。
他需要冷静,更需要提升。
无论是应对眼前可能迅速升级的危机,还是为了更深入地解读那“前朝秘档”,甚至是为了驾驭“命格共鸣·共享”这个双刃剑般的技能,他都需要更强的精神力,更敏锐的感知。
意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