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边城天光初落,十三枚仓印已经悬在城心账盘上。
每一枚仓印都连着一条暗路。
一部分暗路通向火髓矿,另一部分连着悬赏钱庄。
还有六条暗路,藏在西漠商队的正常货契之下。
洛云瑶只看了一眼,便将三卷黑账铺开。
第一卷记火税。
第二卷记过关者的买命钱。
第三卷最薄,却列着中州十二宗与天罗外钩司历年取走的分成。
“封仓。”
陆昊话音落下,三十六口火井同时亮起归鼎纹。
十三道黑金火线沿商路疾驰,先一步扣住所有暗仓大门。
城外立刻传来接连不断的爆鸣。
有人在烧账。
有人想带着库藏遁入沙海。
还有三名仓主直接斩断契线,打算让整座暗仓沉进地火。
洛云瑶冷笑:“账在我手里,斩契有什么用?”
她翻过总账最后一页。
被斩断的契线没有消失,反而在万商海商令上留下十三个血红缺口。
每个缺口都指向一名真正受益者。
四个名字来自中州宗门,三个属于西漠魔门。
剩下六人,却是各城最受敬重的商会长老。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
一名白发会首当场站出,指责洛云瑶伪造商账。
他声称商会每年上缴的只是正常护路费,从未参与悬赏和灭口。
洛云瑶没有与他争吵。
她从第二卷黑账中取出一张二十年前的押航契,再让万商海商令读取契上残存的交易回声。
回声里,白发会首亲口答应增加三成火税。
作为交换,拒缴的商队会被标成陆家余党。
今日峡口那三百具尸骨中,便有两支商队出自这份名单。
会首还想否认,三名老商修已经认出他的声音。
宋清儿让三人分别作证,再以不同留影珠保存,避免任何一方独掌口供。
白发会首的护卫拔刀冲来。
叶青璃只出一剑。
刀光与护身符同时断开。
会首身后的逃遁阵也被斩碎,剑锋却没有伤及旁观者。
“账可以查,证可以辩。”
“谁想灭口,先过我的剑。”
这一剑落下后,其余商会再无人敢靠威势压住证人。
宋清儿将缺口拓进鼎证卷,沈惊澜则带人分赴十三仓。
叶青璃没有随队。
她守在账盘前,剑锋压住三卷黑账。
旧权若想翻案,最先毁的一定是原卷。
第一波杀手来得比众人预想更快。
六道沙影从城墙阴影里起身。
他们掌中没有兵器,只有写着不同宗门名号的自焚符。
他们要死在账盘上。
只要尸火沾到账页,中州便能把整场清算说成宗门私斗。
陆昊一步挡在账盘前。
六人同时引符。
赤、白、青、黑六色火光刚从胸口升起,大道鼎已经倒扣下来。
“想死,也要先把名字留下。”
鼎中混沌火没有烧他们的肉身,而是沿着自焚符反向追入魂印。
六张被抹去的脸重新显现。
他们不是十二宗弟子。
全是西漠黑账司豢养的死契奴。
魔狱以真名火照过六人眉心,死契主人同时浮出一个名字。
黑账主,沙无算。
城中修士听见这个名字,顿时群情激愤。
过去百年,所有火税、悬赏与暗仓都经此人之手。
可沙无算从不露面,只让各宗与魔门替他背名。
洛云瑶点住一条刚刚回亮的契线。
“人在第七仓,他正在转走总库。”
陆昊抬手收走六张死契,身影直接消失在账盘前。
第七仓建在沙海地下。
仓门外没有守卫,只有数千名被锁住魂火的矿奴。
沙无算躲在矿奴身后,手中托着一只装满悬赏灵石的黑葫芦。
“陆昊,你敢动我,他们都要死。”
他拧动葫芦,矿奴眉心的火锁同时收紧。
陆昊没有停步。
左臂九枚凤纹一齐亮起。
清金火沿地面掠过,先将数千道火锁与活人魂魄分开。
沙无算脸上的笑还未散去,大道鼎已经压在他头顶。
“拿别人的命挡路?”
陆昊五指下压。
黑葫芦轰然炸裂,里面不是灵石,而是被历代过关者割走的魂火。
葫芦底部还藏着一枚换契印。
沙无算每隔十年便借此印更换一次暗仓主人,让所有追查都停在替罪者身上。
陆昊以鼎火烙住换契印,没有立即毁掉。
过去百年的十三代假仓主依次出现在仓壁上。
有人早已被灭口,也有人躲进中州。
还有两人如今正以正道长老的身份主持审堂。
沙无算终于变色。
换契印是他最后一层护身壳。
一旦被解开,中州那些收钱后再审案的人便无法继续切割关系。
他咬破舌尖,想让自身真名与印记同时焚毁。
魔狱却先一步按住他眉心。
真名火不替任何人定罪,只将“沙无算”三个字从层层假名里照了出来。
大道鼎随即收印。
沙无算自焚失败,反被自己积攒百年的契债压得跪倒在地。
每一道契债都对应一名被夺走魂火的人。
他过去拿众生命挡路,如今这些名字成了最重的锁链。
万千魂火冲出仓顶,照亮整片地下沙城。
沙无算想借乱火遁走。
叶青璃的剑却从后方穿过仓门,正好钉住他的影子。
宋清儿与洛云瑶随后赶到。
一人封证,一人锁账。
沙无算所有退路同时断绝。
“你们以为封了十三仓,就能拿走西漠?”
沙无算咳着血,仍在冷笑。
“这里每一条商路都欠中州的债。”
洛云瑶将三卷黑账拍在他面前。
“欠的是谁,今天当众算。”
十三仓库门依次打开。
火髓、魔晶、魂砂、悬赏灵石与被藏起的旧案原卷全部搬到城中广场。
洛云瑶先清民债,再清火税,最后才清各宗分成。
凡被强征者,三倍返还。
凡替黑账司运货却未参与杀人的商队,补契后可继续通行。
真正参与灭口和烧证的仓主,则由宋清儿逐一列名。
十三仓清点持续了整整一日。
总库内共有火髓三十七万斤,魔晶九万箱。
悬赏灵石多达十二亿,另有旧案原卷四千六百余册。
洛云瑶提出把资源分成四份。
第一份偿还矿奴和被强征商队。
第二份修复火井、道路与炼丹坊。
第三份作为大道盟西漠分部的守路供给。
最后一份封存不动,等待所有受害者名单查完后再行分配。
有人建议陆昊直接收走一半,毕竟没有大道鼎,十三仓根本打不开。
陆昊拒绝了。
“我取该取的战利品,不拿他们被抢过一次的活命钱。”
他只收下与天罗有关的红钉、法旨碎片和火道源材。
这句话比任何招揽都更快传遍西漠。
过去各方强者来了便占矿、收税、换自己的人掌库。
陆昊却先立账,再立路,最后才取炼敌所需。
许多原本只想旁观的商队主动在大道盟火契上留下名字。
第一批守路修士来自矿奴、散修与老押航者。
他们不再只听一家宗门号令。
清算不是换一批人抢库藏。
而是把西漠百年不见光的账摊到所有人面前。
到日落时,三座火税库永久停转,十三处暗仓全部改挂大道盟火契。
沐灵汐从矿奴体内取出最后一枚魂钉。
数千人第一次不用交出本命火,也能走出黑焰边城。
大道盟尚未正式在中州立旗,却先在西漠有了第一座公开的商路司与鼎证堂。
丹药由沐灵汐一线供应。
剑律由叶青璃负责护路。
商契归洛云瑶统筹。
所有罪证则由宋清儿分成九份,送往不同见证地。
鼎证堂门前没有高阶门槛。
任何人都能查询自己的旧税、失踪亲族和悬赏编号。
宋清儿为此立下三条归档规矩。
原证不得离堂,副卷至少三份,任何修改必须留下前后痕迹。
洛云瑶的商路司也不直接掌刑,只负责查钱、封款与追回资源。
叶青璃的护路剑修不得插手商价,沐灵汐的丹药线则公开药材成本。
四条权责第一次被清楚分开。
陆昊知道,大道盟以后会扩张到中州、大千甚至更高世界。
若只靠他一人强压,势力越大,漏洞也越大。
西漠十三仓便是第一块试金石。
他要留下的不只是一场胜利。
更是一套即使自己不在,也能继续运转的骨架。
沙无算看着自己经营百年的暗网被拆成新秩序,终于彻底失声。
城中十二家小商号随后联名送来第一份共保契。
他们愿意共同承担偏远矿镇的运送风险,条件是大道盟公开每一次护路调度。
洛云瑶答应下来,并把共保契列为商路司第一号新契。
从这一日起,西漠最弱的小商队也能合力雇到护路修士。
十三仓留下的资源不再只流向有背景的大商会。
陆昊看过新契,亲手在契尾烙下一枚鼎印。
这枚印不替任何商队担保盈利,只担保规则不会被暗中改写。
当天夜里,第一批公开护路名册便挂上账碑。
陆昊没有杀他。
活着的黑账主,比一具尸体更能让中州旧权坐立不安。
清算结束时,第七仓最深处升起一块黑石。
陆玄留下的半枚路印自行飞出,嵌入黑石凹槽。
十二道中州坐标之外,又出现一条向西的火路。
火路尽头,九根魔柱横断封路峡。
黑石上只留着父亲的一句话。
过峡者,不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