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边城的内河不宽，却像一条被烧红的伤口。城火从街巷退入河中后，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在水面下反复涨落。每涨一次，城中门牌上的残钉就会亮一下。
沐灵汐把指尖探近河面，青木针气刚落下便被烫成白雾。她皱眉道：“这不是普通余火。它在借城民气息养潮。”
魔狱真名火低伏在鼎底，声音比先前清楚许多：“河底有潮核。魔火宗旧法原本用来排净城火，被天罗改成了反向献祭。你若直接吸火，他们会说你吞了满城生机。”
陆昊看着河面。天罗悬使确实没走远。对方在围城局失手后，把剩下的火全推入内河，逼他在放任火潮伤民和出手背罪之间再选一次。
这一次，陆昊没有让城民敲门。他让宋清儿把围城时收下的门牌证纹一枚枚摆在河岸。每摆下一枚，河底就亮起对应的毒钉残影。
洛云瑶立刻明白：“他们不是要献祭所有人，是要按户籍分批抽生机。这样伤得慢，外面还看不出是同一场局。”
叶青璃的剑意沿河岸铺开，挡住暗处射来的火针。那些火针不冲陆昊，只冲门牌证纹。敌人宁可伤不到人，也要先毁掉证据。
陆昊抬手，大道鼎悬在河心上方。鼎口没有吸潮，而是倒出一缕焚因炉纹。炉纹落水后，整条内河像被翻开底账，河底密密麻麻的毒钉全部显形。
城中百姓站在远处，看见自家门牌旁又亮起红点，脸色一片惨白。宋清儿没有让他们靠近，只让他们记住每一处红点出现的先后顺序。顺序也是证据，能证明毒钉不是陆昊入城后才布下。
天罗悬使的声音终于从河心传来：“陆昊，火潮不退，城死；火潮若退，罪在你。”
陆昊淡淡道：“你说得太多。”
他把上一章取得的黑令灰烬投入鼎中。灰烬遇到炉纹，立刻化成七道细链，分别扣住河底七处潮眼。魔狱也在此时开口，念出一段魔火宗旧排火令。那不是攻击法诀，而是城池遇灾时用来放火入沙的古令。
河水骤然一沉。
天罗改过的潮核被旧排火令唤醒，第一次露出本来形状。它不是祭坛，而是一枚半裂的火闸。火闸原本该把余火导入城外黑沙，如今被红线反缠，才会把火留在城中内河。
沐灵汐三针落入河岸，稳住水脉。叶青璃一剑斩开河面，给陆昊露出火闸正中那枚主毒钉。陆昊没有用手拔，而是让锁焰链绕过主钉，先扣住钉尾红线。
红线被扣住的一瞬，远处有人闷哼。
洛云瑶立刻截住那道气息：“不是悬使本体，是边城私库里的代持令。代持者想断线。”
“让他断。”陆昊道。
他说完，锁焰链猛地一松。代持令以为红线断开，立刻自毁。可大道鼎早已把断口托在炉纹里，自毁火反而顺着断线烧回私库，把藏在库中的第二批毒钉全都照了出来。
宋清儿的留影珠几乎发烫。她一边记，一边道：“围城钉、内河钉、私库备用钉，三批钉互证。”
主毒钉这才被陆昊拔出。它离开火闸时，河面没有爆炸，只发出一声像长叹般的低鸣。黑焰开始真正退潮，沿着古排火渠流向城外沙沟。城中门牌上的红点一盏盏熄灭，百姓身上的压迫感也随之松开。
天罗悬使还想把退去的火潮标成陆昊吸走的生机。魔狱真名火突然升起，照在河心。火光中显出每一缕城民气息都仍回到原户，没有进入大道鼎。
这一幕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陆昊收的不是生机，而是毒钉、红线和被改坏的潮核。
沐灵汐检查他的左臂，发现天罗魂焰又被压低一截。不是因为他吞了火，而是因为潮核里的红线被拔掉后，外部牵引少了一条。
“再往下，就能压到两成。”她道。
陆昊点头，却没有立刻调息。内河退潮后，河底露出一口被黑砂封住的古井。井沿刻着凤纹，凤纹外层却覆盖着血色伪火。若不细看，很容易把它认成血凤旧门的残迹。
叶青璃神色一紧：“凤纹？”
陆昊取出凤凰残玉。残玉没有被伪火牵动，反而在靠近井口时亮起清金光。清金光与河底凤纹相合，把外层血色伪火逼开半寸。
魔狱也道：“这不是血凤罪线。下面有一缕真残，被伪火压着。”
天罗悬使的气息突然彻底隐去，像终于意识到河底古井比边城私库更不能暴露。可它越是退，越说明井下藏着真正通向母族旧约的线索。
陆昊让宋清儿把内河退潮前后的水位、毒钉、火闸、凤纹全部留影，再把城民气息归户的画面单独封卷。只有这样，后面他取井中真火时，敌人才不能反咬他说吞城养鼎。
黑焰退到最后，内河重新露出水色。水不清，却不再烫人。城中有人低声哭了出来，更多人只是看着河底那些被拔出的毒钉，像第一次明白自己差点被写成别人的罪名。
陆昊站在井前，左臂锁焰链安静垂下。链上多出一层细小黑纹，那是退潮后留下的抗火纹，能让他在下一次凤火验真时少受天罗伪火牵引。
井底清金光再次亮起。
陆昊握住凤凰残玉，声音很低：“这一次，谁也别想把真凤写成血罪。”
他没有立刻开井，而是先让满城门灯复验。城中每一户的门灯都由青黑转回暖黄，说明被火潮牵走的气息已经归位。宋清儿让留影珠沿街扫过，逐户记录灯色变化。
洛云瑶则把水筹、粮票和门灯顺序对在一起。若有人说陆昊只是用幻术安抚人心，三份记录可以互相印证：谁家先被毒钉标记，谁家先受火潮牵引，谁家最后灯色归正，都有顺序可查。
沐灵汐在河边取了三瓶水。第一瓶来自火潮未退前，第二瓶来自主毒钉拔出后，第三瓶来自凤纹显形时。三瓶水色不同，却都没有城民生机残留。她把瓶口封好，递给宋清儿。
“以后若有人说他吞了生机，就验这三瓶。”
陆昊看了她一眼，点头。证据越细，敌人越烦；敌人越烦，下一次出手就越容易露出急躁。
魔狱真名火贴近古井，忽然退了半寸。它不是畏惧，而是尊重：“井下真残与我不同源。我只能辨伪火，不能替它开口。”
这句话也被记下。陆昊要的正是边界。魔狱能证明魔火宗旧名被借，却不能证明凤火本源；凤火本源必须由凤凰残玉、旧航针和井中残纹共同验证。
井沿的血色伪火似乎察觉他们在补证，开始慢慢往井底渗。若让伪火渗入真残，后面再验就会混杂。陆昊没有用鼎吞，而是以锁焰链绕井三周，把伪火限定在外壁。
锁焰链刚绕完，链上的退潮黑纹便亮了起来。那是内河旧火留下的抗纹，此刻正好抵住伪火牵引。天罗红点想从井壁钻进来，却被黑纹一一弹回。
叶青璃看向远处：“悬使退得太干净，像是在等我们开井后再扣罪。”
“那就让他等。”陆昊道。
他让城中门灯继续亮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井口。又让宋清儿把井沿凤纹画成三份：一份给叶青璃，一份给洛云瑶，一份留在城中公案石上。这样即便后面井口被毁，凤纹原貌也不会只剩他们手里一份。
城中百姓看见凤纹被刻上公案石，终于明白陆昊不是来夺井中火，而是要把真假摆到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内河彻底平静时，井底清金残火升高一寸。那火没有迎合陆昊，也没有避开他，只把外层血色伪火照得更加刺眼。
陆昊收起三瓶河水、火闸残片和毒钉主钉，最后才将凤凰残玉放到井沿中央。
所有证据都已就位。下一步若有火起，真伪会当着满城人的面分开。
宋清儿在井口外侧立下一块临时证牌，牌上只写四项：水样、门灯、火闸、凤纹。她没有把陆昊的判断写上去，因为判断会被争辩，物证却会自己发光。
洛云瑶看见这块证牌，笑意很淡：“你越来越会让证据说话了。”
宋清儿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枚毒钉编号补齐：“以前总觉得把事情写全就够了。现在知道，写全还不够，还要让别人没法替你换顺序。”
陆昊听见这句，眼底闪过一点认可。随后他将旧航针插入井沿第三道凤纹旁。针尖没有乱转，而是稳稳指向井底清金残火。这样一来，开井前的最后一项复验也完成了。
血色伪火被锁在外壁，清金真残留在井底。两者隔着一层清晰边线，正等最后一章公开分开。
沐灵汐把第七针悬在边线外，没有落下。她要等伪火先动，才好证明哪一层在侵蚀，哪一层在自守。陆昊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井底火光，等敌人先露手。
井水无声下沉半寸，像在替这场等待留出位置。
众人随之退到证牌之外。
风更冷。陆昊却没有急着灭火，因为真伪边界越清楚，天罗魂焰可被炼化的层次就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