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盏灯一亮,北原魂海边缘的荒石全都站了起来。
那些石头表面覆着灰皮,灰皮裂开后,露出一具具被炼成灯傀的旧尸。它们不是押运队的人,而是五宗这些年丢进魂海的失败证人。尸傀门把他们的肉身炼成灯座,平日用来承灯,战时便用来堵路。
沐灵汐脸色很冷:“人死后还要被他们这样用。”
陆昊看着那些灯傀,没有立刻动手。每一具灯傀胸口都钉着一枚肉身锁,锁上刻着同样的字:陆玄同党。
尸傀门执灯人从第四盏巨灯下走出,身形瘦高,半边脸都是青铜傀线。他盯着陆昊,语气像刀刮骨:“魂海你守住了,肉身呢?你肉身战体也不过混元四重初稳。五百具灯傀压下来,你的骨头会先替你认罪。”
灯傀同时迈步,荒原震动。
叶青璃欲出剑,陆昊抬手拦住她。
“这一灯让我来。”
他不是逞强。父符既然提示肉身不破,寒脉不开,第四灯便是父亲当年留给他的肉身关。若让别人替他挡过去,后面寒脉破四就会缺一口最硬的气。
第一具灯傀扑来时,陆昊没有躲。尸傀拳头砸在他肩上,发出金铁相撞的闷响。他体内寒渊真源被砸得一震,锁焰链随之勒紧骨缝。痛意很重,却让他看清肉身锁的运行方式。
不是单纯攻击,而是在每一次碰撞里把“陆玄同党”四字烙进血肉。
陆昊反手抓住灯傀手腕,混沌大道诀沿掌心灌入。大道鼎没有吞它,只把肉身锁上的罪字炼亮。罪字一亮,灯傀胸口竟浮出原本姓名。
“陈景舟,玄天外院复核弟子,失踪于二十七年前。”
宋清儿立刻记下。
尸傀门执灯人眼角抽动:“你连尸傀也要翻供?”
陆昊五指收紧,肉身锁崩开。第一具灯傀没有倒下,而是像终于卸下重担,缓缓跪在地上。胸口旧名亮了片刻,随后化成一缕白光落入青玉小灯。
沐灵汐轻声道:“还有残魄。”
这句话让北原魂海边缘所有旁观者都沉默了。五宗所谓灯傀,不是无魂死物,而是被强行钉住最后一点残魄的证人。
尸傀门执灯人意识到不妙,双手一合,五百具灯傀同时冲杀。他不再让陆昊逐个验名,而是要用数量把他压成肉泥。
陆昊一步踏前。
大道鼎悬在身后,鼎光不护全身,只护心脉、魂海和左臂锁焰链三处要害。其余拳脚、刀骨、傀线全都落在他的肉身上。每受一击,寒渊真源便在骨内走一圈;每震一圈,肉身锁的烙印便被他反炼出一分。
痛到第三十七击时,他的指骨裂开。
沐灵汐几乎要冲上前,沈惊澜按住她:“别乱。他在借灯傀锤身。”
陆昊确实在借力。
上一世仙帝经验让他明白,混元四重战体想开第五道骨环,不是靠灵药堆出来的。寒渊真源、天罗残焰、封火针身、父符旧力,全都在他体内各走各路,必须有一场足够凶的外压,把这些力量锤进同一副骨血里。
尸傀门以为自己在杀他,实则替他敲最后一遍炉。
第一百击落下,陆昊肩骨发出脆响。
他抬头,眼神反而更亮。锁焰链忽然松开一环,被压住的天罗残焰想趁机反噬,却被封火针尖和针身残部同时钉住。黑焰沿骨缝走过,没有烧毁血肉,反将寒渊真源推入更深处。
第五道战体骨环的雏线,就在这一瞬开了。
陆昊握拳。
第四盏灯下,所有灯傀同时停住。不是被术法定住,而是它们胸口的肉身锁被那一拳的气机震得显形。五百枚锁,五百个名字,像被埋在荒原下的碑同时露出。
宋清儿的笔停了一息,随即写得更快。留影珠已经不够,她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把这些名字全部摄入。
洛云瑶把契帛展开,账线从前面三灯延伸到这里,终于补上“证人失踪后去向”这一段。五宗魂灯不是找不到证人,而是把证人变成了灯座。
尸傀门执灯人怒吼,亲自扑来。他半边青铜傀线全部炸开,身后第四盏灯化作一具巨大尸影,朝陆昊压下。
陆昊没有退。
他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华丽光影,只有四重战体开环后的沉重力量。拳锋先碎尸影,再碎灯壳,最后落在执灯人胸口。青铜傀线寸寸崩断,里面藏着的主锁被震出体外。
主锁上刻着一个熟悉名字。
陆玄。
尸傀门执灯人竟把父亲的名字当成控制灯傀的总钥。难怪这些证人残魄被钉多年仍不能解脱,只要陆玄旧案不翻,他们就永远是“同党”。
陆昊眼底冷意彻底沉下去。
大道鼎压住主锁,父符重合的一角发出刺目青光。主锁上的陆玄二字被剥离,露出底下真正的控制印:尸傀门灯座总契。
第四盏灯心随之脱落。
五百具灯傀胸口锁链同时断开。残魄如萤火飞起,绕过陆昊身侧,落入青玉小灯。它们没有说话,却一起向他低头。
沐灵汐终于上前,以银针替陆昊封住裂开的指骨。她声音很低:“疼吗?”
陆昊看了看手背上的血,道:“值得。”
“我问疼不疼。”
陆昊停了一下,笑意极淡:“疼。”
沐灵汐这才满意似的狠狠按下一针,疼得他眉头一跳。
第四盏灯灭后,混元四重战体彻底稳到巅峰。寒渊真源不再只护经脉,而是沉入骨髓。陆昊能感觉到,第五道战体骨环还差最后一口寒脉之气;而主修混元四重的门,也在第五灯后的冰井里。
远处第五盏巨灯亮起。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执灯人现身。灯火青白,像极了寒渊门后的第一缕风。父符、针尖、针身、四盏灯心同时在大道鼎内震动,指向第五盏灯下的一口冰井。
洛云瑶看着契帛,脸色凝重:“最后一段账线在井里。若破不开,前面四灯只能证明他们作恶,却证明不了天罗神殿参与总局。”
陆昊握紧已经接好的指骨,向冰井走去。
“那就破开。”
灯傀残魄入灯之后,第四盏巨灯仍有一半灯壳没有碎。那半边灯壳沉入地下,竟拖出一条白骨锁链,锁链尽头连着北原魂海更深处的黑石路。尸傀门执灯人倒在地上,胸口塌陷,却还在笑。
“你救这些残魄有什么用?主契在灯主手里。五百锁断,五千锁还在后面。你每救一个,就多一份追杀因果压在身上。”
陆昊看向青玉小灯。灯内残魄确实比先前更亮,也因此更容易被远处黑石路牵引。若主契不切断,等他们离开这里,灯主仍可能顺着因果反扑。
“那就趁第四灯未灭透,把主契牵出来。”
沐灵汐急道:“你刚把战体推到四重巅峰,骨伤还没合完。”
陆昊把手掌按在大道鼎上,裂开的指骨重新发出闷响:“合得太快,反而锻不深。”
他一步踏在半碎灯壳上,主动让白骨锁链缠住腰身。远处黑石路立刻传来恐怖拉力,像有无数无形手掌要把他拖进灯主阴影里。叶青璃剑锋一抬,却被陆昊摇头止住。
这一次,他要借追杀因果锤最后一层骨。
白骨锁链越收越紧,肉身锁残留的罪字重新浮现。陆昊没有再让它烙进血肉,而是以寒渊真源反冲每一个罪字。罪字被冲开后,露出的不是名字,而是一枚枚主契碎片。
洛云瑶立刻明白:“尸傀门把主契拆开,藏在每具灯傀的肉身锁里。难怪前面验不出总账。”
宋清儿把碎片逐一记录。每记下一枚,青玉小灯内便有一道残魄彻底脱离追杀因果。那些残魄的光芒不再被黑石路牵动,反而开始照向陆昊身上的锁链。
五百道柔光汇在一处,像一层薄甲,护住他被勒开的血痕。
尸傀门执灯人的笑声终于断了。他原以为陆昊会被追杀因果拖垮,却没想到那些被救下的人会反过来替陆昊分担压力。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灯油怎么会护火?”
陆昊低头看他:“因为他们不是灯油。”
大道鼎震落。
白骨锁链寸寸崩断,主契碎片被鼎火一并收束,拼成一枚完整的尸傀门总契。总契刚成,远处黑石路尽头便传来一声冷哼,显然灯主也被这一下反噬惊动。
陆昊没有追那道声音。他先把总契交给洛云瑶封存,再让沐灵汐把青玉小灯内的残魄分层安置。第四灯若只剩锤身破关,五百具灯傀仍会被旧派写成无名凶物;只有让每一具灯傀的残魄都有归处,证链才不怕旧派挑刺。
沐灵汐替他重新接骨时,发现他的骨质比先前沉了许多。寒渊真源不再浮在经脉表面,而是像水银一样渗进骨缝。她眼底掠过一点惊讶:“再受一次同级围杀,你的肉身恐怕能硬扛下来。”
陆昊看向第五盏灯:“所以他们不会再给同级围杀。”
第五灯的青白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压魂,也没有压骨,而是直接冻结经脉深处的寒渊真源。四重战体刚被锤到巅峰的热血被一寸寸冷下去,主修混元四重的门槛反而变得清晰。
沈惊澜低声道:“破得过去是境界,破不过去就是寒脉反噬。”
陆昊收起尸傀门灯心,向冰井走去。身后五百残魄同时亮起,像替他照出最后一段路。
第五灯前,天罗的味道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