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坛外是一片无声雪原。
雪不落在天上,而从地底往上飘。每一片雪里都裹着细小魂火,碰到衣角便钻入经脉,像要把活人的魂也冻成灯芯。
沐灵汐最先停步。
她取出一盏青玉小灯,灯火刚亮,周围雪片便疯狂聚来。她没有避开,任雪片在指尖融化,闭目听了片刻。
“这里困着很多被改过证词的人。”
她睁眼时,眼底有怒意。
“不是残魂,是活魂被剥出一半,另一半还吊在肉身里。五宗用他们当灯油,所以监视阵才能源源不断。”
宋清儿握紧证册。洛云瑶看向雪原尽头,那里的冥坛只露出半截,坛身上满是商路押运牌。每块牌子后都钉着一缕魂火,像被强行签下的口供。
陆昊掌心的大道鼎微微发烫。魂晶中天罗牵引点忽明忽暗,似乎在催促冥坛提前吞掉这些活魂。
“能救多少?”他问。
沐灵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银针一字排开,又取出药瓶,把瓶中青液滴在针尾。青液遇雪不冻,反而化成一层薄薄生机。
“若只救人,我能救三成。若先断魂焰,再借你的鼎护住回魂路,可以救七成以上。”
叶青璃看向冥坛方向。坛上已经出现人影,幽冥神宗的魂医使站在最高处,身后排着数十盏活魂灯。他手里拿着一卷医册,册页上写满被改过的伤情。
“沐灵汐。”
魂医使声音阴柔。
“你也是医修,应当知道残魂不可乱救。救错一魂,便要拿一命抵。你敢担这个责?”
沐灵汐抬头看他,声音比雪还冷。
“拿活人炼灯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医责?”
魂医使翻开医册,雪原上立刻响起痛苦呻吟。活魂灯一盏盏亮起,每盏灯中都显出受害者的脸。他们有的曾是雪衡商队护卫,有的是北原小宗弟子,还有人只是路过商道,被五宗拿来补监视阵的缺口。
最阴险的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根反命线。沐灵汐救一人,反命线便会牵动另一人魂火。救得越急,死得越快。
宋清儿脸色发白。洛云瑶低声道:“他们把人命做成账,逼我们选亏哪一笔。”
陆昊看着那些反命线,眼神沉下去。
“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把大道鼎推向雪原中心,鼎口垂落混沌火光,却不烧雪片。火光化成一条条回魂路,暂时托住活魂灯下坠之势。沐灵汐立刻出针,第一组针落在活魂灯外,封住伪伤情;第二组针落在反命线上,辨出生死真扣;第三组针刺向自己掌心,以本命药气为引,把散开的魂念往回拉。
魂医使冷笑,医册翻得更快。每翻一页,便有一盏灯中受害者喊出陆昊父亲的罪名。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却都被改成同一口供:陆玄盗针,陆昊承邪。
宋清儿一边记录,一边恨得手指发抖。
陆昊没有让她停。伪证越多,改证的痕迹越密。大道鼎吞下魂焰残声,鼎壁上浮出一条条被剪接过的魂线。沐灵汐顺着魂线找源,终于在冥坛北侧发现一盏没有挂牌的主灯。
主灯里不是别人,正是第181章商道中未能开口的押运副领。他半魂被困,另一半肉身应还封在某处冰棺中。五宗用他的魂改过所有押运证词,所以每条伪证都绕不开他。
沐灵汐脸色更白,却没有退。
“陆昊,护我十息。”
“好。”
陆昊一步踏到她身前。魂医使早等这一刻,医册猛然合拢,雪原下钻出无数冰骨手,直抓陆昊脚踝。叶青璃剑光落下,斩断第一层。沈惊澜药雾随之铺开,压住冰骨里的腐毒。洛云瑶把契帛抛出,商路编号化成金线,缠住冥坛上几处押运牌。
十息之内,所有人都把后背交给沐灵汐。
沐灵汐站在风雪中,银针一枚枚扎入自己手臂。她以自身魂息为桥,强行越过反命线,把押运副领的半魂从主灯里牵出。魂医使终于变色,抬掌拍向主灯,想让半魂当场湮灭。
陆昊抬手,大道鼎轰然撞上冥坛。鼎声如雷,黑色坛钥压住坛心,魂医使掌力被反震回来,医册当场裂开。
第十息,沐灵汐拔出最后一针。
押运副领的半魂睁开眼,第一句话便不是求救,而是急促开口:“青帝封火针套匣被送入冥坛,不是献祭,是封印。陆玄让我们守住针匣,别让天罗魂焰找到它!”
雪原上所有活魂灯同时一震。
那些被改过的口供像被这一句话撕开口子,露出原本的痛苦、愤怒和记忆。宋清儿的留影珠把这一刻完整收下,洛云瑶的契帛则自动补上押运副领的身份印。
魂医使想逃,沐灵汐却先一步抬手。她的银针不杀人,只钉住医册残页。残页上密密麻麻的改证手法被大道鼎火光照出,连每一次替换魂词的时间都清楚可见。
陆昊把押运副领半魂收入青玉小灯,交还给沐灵汐。她指尖颤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疲色。
“能救回来。”她说,“剩下的人也能。”
冥坛深处突然响起沉闷鼓声。天罗魂焰的牵引点被触动,坛心裂开一道缝,里面浮出青帝封火针套匣的虚影。虚影周围却缠着黑色祭纹,正在把封印反过来变成献祭。
陆昊看见那道祭纹,立刻明白五宗真正的后手。
他们不是怕针匣被找到。
他们要借陆昊找到针匣,再把针匣和他的魂域一起反祭给天罗魂焰。
陆昊没有马上碰那道虚影。他先让沐灵汐把青玉小灯退到雪原外圈,又让叶青璃以剑律切出一条清路。活魂刚从伪证里挣出,最怕再被祭纹牵回去。若为了抢针匣急进,前面所有救魂都会白费。
魂医使看穿他的顾虑,裂开嘴笑:“你们救得越多,手脚越重。陆昊,你敢为一只匣子舍掉这些魂吗?”
陆昊看向他,没有怒,也没有辩。
“你这种人,总觉得别人守住什么,就一定会被什么拖累。”
他抬手一挥,大道鼎垂落三层鼎光。第一层给沐灵汐护灯,第二层给宋清儿护证,第三层落在雪原下方,逼出所有隐藏反命线。反命线一现,洛云瑶立刻动手。她把契帛铺开,按照商路账法重新分配每条线的归属。人命不能算账,但敌人把人命做成账时,账法就能反过来拆局。
宋清儿也明白过来,把每盏活魂灯对应的改证页码写在证册边缘。证册越厚,冥坛上的黑色祭纹越乱。因为反祭阵需要所有伪证指向同一罪名,可如今每一条伪证都被拆出不同改动痕迹,再也无法合成一个完整祭名。
沐灵汐趁机继续救魂。她不再逐盏硬拉,而是让青玉小灯分出细小灯丝,顺着陆昊的魂域边界铺成回路。活魂被救回后,不直接落入她灯中,而是先在魂域边缘停一息,洗掉魂焰残钩,再归入灯火。
这一息极短,却足够决定生死。
雪原外圈陆续有人醒来。他们并非完整肉身,只是半魂清明后投出的影。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茫然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人看见沐灵汐,先下意识后退,像怕又被医册写成病症。
沐灵汐没有催他们,只把青玉小灯举高。
“能记起自己名字的,念出来。记不起名字的,记住你不是灯油。”
第一道名字很小,第二道便响了一些。到后来,数十道名字在雪原上此起彼伏。每念出一个名字,冥坛上一块押运牌就松动一分。魂医使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惊澜看着那些名字,轻声道:“这比任何咒都管用。”
陆昊点头。五宗用改名、改证、改伤情把活人炼成灯油,如今这些人先夺回名字,反祭阵的根就开始动摇。
冥坛裂缝中,青帝封火针套匣虚影被逼得更清楚。匣角有一道剑痕,剑痕旁压着陆玄留下的血印。血印没有求援,只封着一道极短的禁令:未清活魂,不可开匣。
陆昊看着那道血印,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宁愿让线索断在北原,也没有强行取走针匣。针匣下压着太多活魂,一旦只为证据开匣,便会替敌人完成献祭。
他把这道禁令收入鼎中,抬头望向坛心。
“先救人,再取证。”
这五个字一落,冥坛深处的祭纹明显乱了一瞬。魂医使最怕的不是陆昊强闯,而是他不按五宗预设的取舍走。只要陆昊不急着开匣,反祭阵便缺了最关键的祭主名。
叶青璃以剑尖压住裂缝,替众人争来一段短暂空隙。洛云瑶趁机把获救者名字和押运编号重新排成两列,凡是能对应上的,都由宋清儿当场封入留影珠;暂时对应不上的,也先标为失名活魂,不让敌人再把他们塞回伪证。
陆昊看着这些名字逐渐归位,魂域边界随之稳定。原来救魂本身也是破阵,活人从灯油变回人,反祭就少一分可吃的柴。
沐灵汐闻言,眼中倦意被一点亮光压下。她继续下针,针势比先前更稳。雪原上活魂灯一盏盏暗下,不是熄灭,而是终于不用再被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