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潮来得比宋清儿算得更快。
魂灯谷外的寒地先是发黑,随后整片地面像海面一样起伏。黑潮从北方寒渊卷来,潮头上立着无数冥兵虚影,每一道虚影都举着殷照冥的坛令。
北原修士连连后退。
这不是一座坛的围杀,而是把三座冥坛积攒多年的阴力一次推来。若挡不住,白骨碑林、魂灯谷、雪衡借冥契都会被黑潮吞掉,前面拿到的证据也会被冲成“冥潮失控”四个字。
殷照冥的声音从潮头传下。
“陆昊,你能破局,却挡不住潮。人证、物证、账证,今日都随北原一起沉下去。”
陆昊看着翻涌黑潮,没有立刻出手。
他在等。
等冥潮把真正的主坛根系露出来。
宋清儿急声道:“再不动,谷口会被淹。”
陆昊抬手。
“退到我身后。”
这句话很轻,却让本来慌乱的北原修士安静下来。前几坛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陆昊越平静,敌人的局越该倒霉。
大道鼎落地。
寒脉内河从陆昊丹田映出,沿着鼎纹铺成一条白河。白河不往后护人,反而朝黑潮正面流去。
黑白两股力量刚一接触,潮头冥兵便发出尖叫。它们不是被白河消灭,而是被白河照出身上真正的线。
每一道冥兵虚影背后,都连着一名被雪衡外库买断过生路的北原修士。
洛云瑶看见那些线,眼底寒意暴涨。
“殷照冥把死人债也炼成了兵。”
殷照冥的笑声从潮里传出。
“债未清,兵不散。陆昊,你斩得完吗?”
陆昊道:“我不替你斩债。”
他抬手按在大道鼎上。
“我替他们讨债。”
雪衡冥契齿在鼎耳转动,宋清儿账册里的三笔旧账、古魔碑林里的真名、魂灯谷里的灯线记录同时飞起。三类证据在鼎光中合成一张讨债总契。
殷照冥显然没想到,陆昊会把证据当成战阵来用。
在他眼里,证据只能交给外院、交给雪衡、交给那些慢吞吞的复核人。只要冥潮够大,所有账册都会湿,所有留影都会碎,所有证人都会死。
陆昊偏偏不走这条路。
他把证据投入大道鼎,以混沌大道诀炼成当场能用的因果阵。
讨债总契一成,宋清儿账册不再只是纸。每一行字都化成一枚银钉,钉住一条债线。洛云瑶明旗不再只是旗,旗面展开后,把雪衡外库曾经盖过的暗章全数照回黑潮。
那些暗章原本被藏在岁月里,如今一枚枚亮起,像黑潮里浮出的眼。
北原修士看得清楚。
他们不是被陆昊拉来送死,也不是被拿来壮声势。他们喊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变成刺向冥潮的一寸力量。
契成的一瞬间,黑潮里无数债线反向绷紧。
那些被炼成冥兵的虚影第一次低头,看见自己背后真正的债主不是陆昊,不是北原,而是殷照冥和雪衡外库。
潮头乱了。
殷照冥怒吼:“压下去!”
主坛根系终于动了。
一条巨大的黑根从潮底探出,直刺大道鼎。根上缠着殷照冥的本命坛印,比之前投影强出太多。若让它刺中鼎身,讨债总契会被冥潮撕碎。
叶青璃先出剑。
剑光斩中黑根,只斩开外皮。魔狱黑焰跟上,烧出大片裂纹。沐灵汐三针定住裂纹,不让黑根自愈。
陆昊这才动。
他没有斩根,而是踏上黑根。
黑潮瞬间找到宣泄口,狂涌入他脚下。寒白符环剧烈震动,魂海深处的天罗魂焰也被逼得翻了一下。
沐灵汐忍不住喊:“陆昊!”
陆昊没有回头。
混沌大道诀运转,黑潮入体的第一息被大道鼎分流,第二息被寒脉内河洗炼,第三息被锁焰链扣住。那些足以冲毁普通混元境的冥潮阴力,被他拆成修为、魂力、肉身三路资源。
他的骨骼发出细密震音。
净焰骨环、青血纹、寒白符环同时亮起,三道战体底纹彼此咬合,形成新的黑潮抗纹。
这是肉身提升。
没有本体破阶那么耀眼,却让陆昊在冥潮中站得更稳。黑潮每压下一丈,他的战体抗纹便亮一分。
殷照冥终于察觉不对。
“停潮!”
晚了。
陆昊抬眼,万道归一斩已经顺着黑根斩入潮底。斩光不扩散,只沿着讨债总契指向殷照冥本命坛印。
一声闷响传来。
潮头上的副坛主投影第一次喷出黑血。
北原修士看见这一幕,胸口像有东西炸开。先前他们被冥潮压得连呼吸都困难,如今却亲眼看见陆昊踏潮反斩,把副坛主从暗处斩出血。
宋清儿立刻喊道:“债线反写了!”
黑潮里原本写着“北原欠冥”的债线,一条条变成“殷照冥欠北原”。
冥兵虚影开始倒戈。
它们不再扑向谷口,而是沿着债线扑回潮底主坛。殷照冥想强行收兵,却被雪衡冥契齿咬住坛令,收不回去。
洛云瑶明旗一展。
“诸位,想让旧债见光,就把你们知道的名字喊出来!”
第一个北原老修咬牙喊出兄长的名字。
第二个喊出师父。
第三个喊出失踪多年的道侣。
一个个名字落入讨债总契,黑潮里的冥兵虚影便清醒一分。到最后,整个魂灯谷外都在喊名。
这不是悲声。
这是反攻。
殷照冥的本命坛印被逼得浮出潮面,形如一枚黑色大眼。大眼刚睁开,陆昊已经来到它前方。
“看够了吗?”
大道鼎当头压下。
黑色大眼裂开,里面露出一道通往寒渊的门。门后寒力纯净得可怕,和冥潮阴力截然不同。
沐灵汐看见那道寒力,立刻明白。
“寒渊真源!殷照冥用冥潮压住的不是杀阵,是突破机缘。”
陆昊收起一缕寒渊真源。
那缕真源入鼎,丹田内河立刻掀起白浪。混元二重的根基被推到顶点,只差最后一道门。
但殷照冥还没败透。
黑潮深处忽然浮起九座小坛,每座坛上都绑着一名尚未醒来的守脉后人。他们不是魂影,而是活人,被冻在半透明的冥冰里,眉心贴着“欠债代偿”四个小字。
人群中有人失声痛哭。
那是他的孙女。
殷照冥的声音再次压来。
“讨债?好。我让他们替祖辈还。”
黑潮卷向九座小坛,要把活人一起冲碎。叶青璃和魔狱同时动,却被潮墙挡住。
陆昊眼神一冷。
混元二重巅峰的气息第一次完全铺开,寒脉内河从大道鼎中分出九道支流,分别冲向九座小坛。
这一次,他没有只救人。
他连“欠债代偿”四字一起炼。
九道支流入坛,冥冰没有碎,先从内部亮起。那些写在活人眉心的代偿字迹被寒光托出,化成九枚黑钉,全部反射回潮底。
殷照冥闷哼一声。
九名守脉后人同时睁眼,被白河送回人群。没有拖延,没有讨价还价,敌人刚亮出人质,陆昊就以更快的炼化把人和账一起夺回。
北原修士的喊名声因此更响。
他们终于看见,不是陆昊需要他们壮胆,而是他们可以跟着陆昊把压在家族头上的旧债一笔笔讨回来。
九名守脉后人被送回人群后,没有一个哭出声。
他们太冷,太虚弱,却都抬起头,看向那张悬在半空的讨债总契。年纪最小的少女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按在自己的家名旁。
“我作证。”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潮声更清楚。
第二个守脉后人也按下血印。
第三个,第四个。
九滴血落下,讨债总契不再只是旧魂旧账,还多了活人的新证。黑潮里那些想把旧债冲成死账的阴力,第一次被活证逼得倒退。
殷照冥的主坛根系因此露出更多。
陆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掌按下,大道鼎顺着新证血印炼出九枚活证钉,钉入黑潮最深处。潮底传来沉闷裂声,像有一座看不见的门被硬生生撬开。
寒渊真源的气息,也就在这道裂声后彻底浮了上来。
殷照冥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已经没有先前从容。
谷口的风忽然变冷。
不是冥潮的阴冷,而是寒渊源眼被撬开后的真寒。北原修士被那股寒意逼得后退,却没人再乱。因为他们都看见,真寒所过之处,黑潮里的假债字迹纷纷脱落。
敌人的威压正在变成陆昊的路标。
宋清儿把这句话写进账册边角,随后又划掉。她知道公证证词不该写感慨,可这一幕实在太痛快。
洛云瑶看见她的动作,低声道:“不用写。”
宋清儿点头。
“读到这里的人,自然会懂。”
懂的人越多,冥潮越压不住。
这一刻,北原终于不再只是被潮吞没的地方,而成了反潮的岸。
岸一立,潮势就会分流。
分流后,便能反卷。
“你敢入寒渊,我便让整座主坛同你一起沉。”
陆昊看着那道门。
“你最好沉得快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冥潮债线已经反写。守住谷口,别让雪衡外库的人改账。”
叶青璃点头。
魔狱扛着黑焰站到潮边。
洛云瑶和宋清儿一明旗一账册,把讨债总契钉在半空。
陆昊独自踏入寒渊门。
背后冥潮仍在翻涌,可方向已经变了。
它不再压境。
它在替北原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