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阴谷没有灯。
山风从谷口吹进去,声音像人在地下磨牙。刚被救下的三名散修走到谷外便不敢再前进,因为他们每走一步,脚下泥土里都会浮出自己的名字。
宋清儿蹲下摸了摸土,指尖立刻染上一层黑灰。
“这不是普通泥,是名灰。把人的名字烧成灰,再埋进土里,就能让活人变成冥册里的空位。”
洛云瑶抬旗照向谷内,旗光只走出三丈便被地下吸走。
魔狱皱眉。
“下面有东西。”
陆昊掌心冥灯鼎纹微亮。他刚从寒脉冥灯夺来的辨影之力,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看见地底有一座倒扣的坛。
坛口朝下,坛底朝天。活人的名字被一层层贴在坛底,像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铺路。
谷中传来女子声音。
“陆昊,你能破冥灯,是因为邵闻舟太蠢。隐坛不剪魂影,只借活名。活名不归你管。”
一道青黑身影从谷壁上落下。她戴着半面骨饰,手指上套着七枚名环。
宋听澜低声提醒:“范玉阙,幽冥神宗外坛名师。她最会把活人的名字换成死人的路引。”
范玉阙看向宋清儿,笑意冰冷。
“宋氏掌账人也来了。正好,你的名字比这些散修值钱。”
七枚名环同时飞起,化作七道黑圈,分别套向宋清儿、洛云瑶、沐灵汐、叶青璃和三名散修。
陆昊没有替所有人挡。他只抬手按住地面。
混元二重气机沉入土中,大道鼎的虚影在地下展开,正好托住那座倒扣隐坛。
黑圈套到一半,忽然停住。
范玉阙脸色一变。
“你碰坛底做什么?”
陆昊道:“坛口朝下,说明你怕人看见里面。”
他五指向上一抬。
整座背阴谷地面轰然裂开。倒扣隐坛被大道鼎一点点顶出泥土,坛内传来闷响,像有许多人同时拍打陶壁。
范玉阙尖叫:“压回去!”
谷壁两侧冲出数十名黑衣坛奴,他们没有兵器,只抱着一块块刻名土砖,想重新把坛埋住。
叶青璃剑光切开第一排土砖。
土砖一碎,里面露出指骨。
沐灵汐眼神发冷,三针刺入地面,先护住那些还没散去的魂息。
宋清儿不再急着写总账,而是让三名散修分别念出自己的名字。每念一次,隐坛上对应的名灰便抖落一层。
这是活名自证。
范玉阙终于慌了。她把七枚名环全部捏碎,黑圈化成一条名蛇,直扑陆昊咽喉。
名蛇不咬肉身,只咬名字。若被它咬中,陆昊在寒令台刚洗掉的截名痕迹会重新出现。
陆昊连眼都没眨。
他张开大道鼎,任由名蛇钻入鼎口。
范玉阙一怔,随即冷笑。
“你敢吞活名术?”
下一刻,她笑不出来了。
大道鼎内不是空鼎,而是刚夺来的九盏冥灯反影。名蛇一入鼎,九盏灯同时照下,蛇身里缠着的名字被一条条照出。
那些名字不是陆昊的。
是范玉阙这些年偷换过的活名。
宋清儿听见名字,笔锋快到几乎带出火星。每写下一名,隐坛内就响起一次撞击。
陆昊抬手再扣。
隐坛彻底翻正。
坛口打开的瞬间,二十七名被埋名的修士从里面跌出。他们没有死,只是魂名被压得太久,睁眼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沐灵汐立刻以青针稳魂。
洛云瑶用明旗照住坛口。
魔狱则抓住范玉阙,把她按到自己刻过的名灰前。
“你喜欢埋名?”
范玉阙浑身颤抖,却还想嘴硬。
“隐坛归幽冥旧律,外人无权审。”
陆昊把从坛底取出的第一块黑陶片丢到她面前。
黑陶片上刻着雪衡外库的押款号。
“旧律收钱?”
范玉阙脸色惨白。
围观者这才看清,幽冥隐坛不是北原旧俗,而是一门生意。雪衡买名字,幽冥埋名字,再由天罗把失名者写成无主魂。
陆昊把黑陶片投入大道鼎。鼎火炼出一粒沉黑坛砂,落入丹田边缘,与第二道混元轮相贴。
坛砂不让他破境,却让他新成的混元二重更加沉稳。凡是名册、魂册、冥册一类法门,再想隔空改他的名,都会先撞上这粒坛砂。
这是真正的防御底牌。
范玉阙看见坛砂成形,终于崩溃。
“第一座冥坛不在谷里,在冥河边。隐坛只是给它送名字。”
陆昊问:“谁守冥河?”
范玉阙咬牙不答。
叶青璃剑尖贴上她腕间最后一枚名环。名环里藏着一道男声,正急促催问。
“活名送到没有?冥河锁魂船已经等不及了。”
声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谷北。
那里有水声,却不是活水。像一条河,在地底拖着无数锁链往前爬。
陆昊收起坛砂,带着二十七名获救修士走出背阴谷。
他们身后,倒扣多年的幽冥隐坛彻底裂开。
名字归人,冥河现形。
隐坛翻正之后,二十七名修士并没有立刻恢复全部记忆。
他们站在背阴谷中,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想不起为何会被送来这里。范玉阙看见这一点,眼中又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你救得了名字,救不了记忆。没有来路,他们仍不能作证。”
宋清儿皱眉。
活名归人只是第一步。若这些人想不起被谁抓走、从哪里被送来,隐坛就还能把罪推给冥潮迷路。
陆昊看向那些修士。
“谁还记得最后见到的东西?”
众人沉默片刻,一个少年忽然抬手。
“我记得一口铃。铃声响了三下,我就睡过去了。”
第二个人接着开口。
“我见过一辆灰车。”
第三个人脸色惨白。
“车上挂着雪白灯牌。”
范玉阙厉声道:“胡说!”
她刚要动用残余名灰堵住众人嘴,陆昊已经把大道鼎扣在隐坛裂口上。
鼎火沿着坛壁缝隙向下走,竟从地下拖出一串铃声。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枚被埋在坛底的摄名铃。
铃身上刻着雪衡外库的运送号。
宋清儿立刻把灰车、白灯牌、摄名铃三项连起来。线一成,二十七人的记忆像被撬开的冰层,一块块浮上来。
他们想起自己不是迷路,而是在寒脉市集被一辆灰车带走。车上有人自称雪衡外库护路人,说能送他们避开冥潮。
结果车进背阴谷,所有人都被摄名铃震昏。
洛云瑶越听,脸色越冷。
“雪衡外库不仅卖名,还负责送人。”
范玉阙终于闭嘴。
可她还藏着最后一道后手。
摄名铃被拖出后,谷外忽然传来车轮声。一辆灰车从雾里冲出,没有马,车轮却转得极快。车上挂着白灯牌,牌上写着“护送”二字。
二十七名修士本能后退。
灰车不是来救范玉阙的,是来撞死这些刚恢复记忆的人。
魔狱大步迎上,一拳砸在车头。
车头塌陷,车厢却裂开,里面射出密密麻麻的名针。每根名针都刻着一个刚恢复的名字。
沐灵汐三针化网,挡住第一片。
叶青璃剑光卷过,斩落第二片。
仍有一根名针绕过所有防线,直取那个最先开口的少年。
陆昊站在原地,抬手一抓。
名针离少年眉心只剩半寸时,被大道鼎隔空吸住。针尖上的名字没有碎,而是被鼎火剥下来,归回少年眉心。
少年眼中彻底清明。
“是顾家的车夫!他把我们交给范玉阙!”
顾家。
白骨司顾寒碑的顾。
宋清儿落笔时,整条证链终于从灯铺、灰车、隐坛连到白骨碑林。范玉阙想把单点罪责切断,现在反而把下一处敌人提前暴露。
陆昊把摄名铃炼成一枚小小铃纹,压在坛砂旁边。
铃纹一成,那些被恢复记忆的修士不再恍惚。他们可以跟着前行,也可以留在霍青岚身后作证。
范玉阙看着这一幕,声音发哑。
“你连记忆都能捞回来?”
陆昊淡淡道:“你们埋得太浅。”
背阴谷外,冥河锁链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众人不再只是听见水声,还听见了灰车车轮在河边停下的旧响。
霍青岚带来的北原修士主动分成两队。一队护送记忆刚回来的二十七人离谷,一队跟在陆昊身后继续往北。
范玉阙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绝望。
隐坛最可怕的地方,本来就是让被害者失名、失忆、失去来路。
现在陆昊把名字和记忆都捞了回来,还让这些人亲口说出灰车、白灯牌和摄名铃,等于把隐坛从旧律秘坛打成了抓人赃窝。
宋清儿合上账册时,故意让范玉阙听见纸页声。
“这一页,不会再被埋。”
范玉阙闭上眼,再也不敢看那座裂开的坛。
陆昊则望向冥河方向。
锁链声越来越近,说明冥河已经知道隐坛失手。
那更好。
敌人越急,下一处露出的破绽越大。
霍青岚回头看了一眼背阴谷。
谷口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没有再跪,他们彼此扶着,开始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
名字念得越稳,谷底残灰就散得越快。
范玉阙听着那些声音,终于明白隐坛真正塌了。
陆昊带走的不是一份供词,而是一群能自己走出山谷的活人。
这比任何账册都更难被抹掉。
背阴谷的风从此有了人的声音,不再只剩坛灰和冷雾,还多了回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