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一重的气机刚稳,海底旧门外便响起第二枚价牌声。
这一次,价牌没有藏在灯里,也没有借旧债遮掩。它从潮水深处升起,黑得像一枚沉铁月亮,正面刻着陆昊的名字,背面刻着十二残魂的船牌号。
价牌上方浮出一行字:一人破境,十二命加价。
台外船主刚因陆昊破境而振奋,听见这句话,心又沉了下去。天罗索价最毒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怕你强,越强,越把与你有关的人写进价里。
白骨面具人已被押在一旁,真正操控价牌的人还在暗处。
宋清儿看着海账,脸色发白。
“他们把十二残魂重新挂价了。”
沐灵汐立刻以魂针护住父舟灯。灯火没有熄,却被价牌拉得摇晃。十二残魂的影子也随之变淡,像随时会被重新拖回天罗账里。
陆昊刚破境,却没有急着以气势压人。他把半截断桨插入潮水,断桨上的陆玄旧字亮起,先稳住父舟灯,再稳住十二残魂。
“索价,先验价主。”
这句话落下,万商大契自空中翻开。契面上出现一枚空白价格,逼着天罗价牌显出出价之人。
暗处传来一声轻笑。
“你已入混元一重,按天罗价律,命价翻倍。你若不认,便是拒付活证之价。”
潮水分开,一个青衣账使走出。他相貌年轻,袖口却绣着天罗外围的黑线。此人名叫闻照书,专替天罗神殿外围处理悬赏价账。
闻照书没有拿刀,只拿一支银算盘。
“陆昊,你可以杀我。杀了我,价牌自动转入死账,十二残魂便永远不得归陆。”
他说得很慢,像早就算准陆昊不敢动手。
陆昊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杀你?”
大道鼎从他掌心升起,刚成的混元轮在鼎底缓缓转动。混元一重的力量没有外泄,却把周围潮水压得平如镜面。
闻照书眼神微变。
陆昊抬手一点,鼎火不烧价牌,而是烧向银算盘。算盘珠子一颗颗亮起,每一颗都对应一条被天罗改过的命价。
第一颗,九潮船户。
第二颗,父舟活证。
第三颗,海猎盟灭口灯。
第四颗,雪衡外库短印。
银算盘原本是闻照书的底牌,此刻却被大道鼎照成了账供。
宋清儿立刻明白,金笔飞快落下。
“价主不是父舟,价主是天罗外围闻照书。十二残魂不是欠价者,是被索价者。”
闻照书脸上的笑意消失。
“你敢改天罗价目?”
陆昊道:“错账,不叫改。”
他抬手一扣,刚才在第160章炼出的索价反证鼎纹从鼎腹飞出,落在天罗价牌边缘。价牌剧烈震动,正面陆昊二字没有碎,却被旁边多出的一行小字压住:价由闻照书私转,雪衡外库代付。
台外再次哗然。
洛云瑶举起主印副拓,声音清亮。
“私转命价,不入万商旧规。此价不得压父舟。”
万商大契随之反照,黑色价牌竟被迫向后退了半尺。
闻照书终于出手。他一拨算盘,十二根透明价线同时缠向宋清儿。陆昊破境后不好杀,那就先杀掌账人。
叶青璃剑光横切,斩断六根价线。沐灵汐三针护魂,又钉住三根。剩下三根绕过所有防线,直取宋清儿眉心。
陆昊没有动剑。
他把混元一重气机沉入大道鼎,鼎口轻轻一转,三根价线竟被吸入鼎中。价线入鼎后没有炸开,而是变成三缕银火,绕着混元轮旋转。
陆昊眼中闪过一线明悟。
“原来天罗索价靠的是命价回音。”
他屈指一弹,三缕银火反射回去。闻照书手中算盘忽然齐响,每一颗珠子都发出惨白光芒。光芒中浮出一张张被索价者的脸,不是陆昊的罪证,而是天罗暗账多年买命的名单。
宋清儿咬牙写下名单,海账纸页被压得几乎裂开。
陆昊分出一缕鼎火护住她的笔。
“写得下吗?”
宋清儿抬头,眼里没有退意。
“写得下。”
闻照书想收算盘,魔狱已经从旁冲到他面前,一拳砸碎算盘外壳。算盘内层露出一枚雪衡灵晶,灵晶上还残留刚刚传来的命令。
命令只有八个字:加价拖境,勿使归陆。
闻照书脸色彻底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索价者,没想到雪衡也把他当成拖延陆昊破境后的耗材。
陆昊抬手,万道归一斩落在天罗价牌上。这一斩没有斩牌身,而是斩掉价牌与十二残魂之间的挂价线。
十二残魂身上的影子同时凝实。
父舟灯大亮。
价牌失去挂价对象,反而把闻照书自己的命价照了出来。上面写着:若索价失败,灭口。
闻照书踉跄后退。
“救我!”
暗处没有人救他。雪衡外库的短印从灵晶里亮起,要先焚他的魂。
陆昊抬手,以封火针影钉住短印。
“活着作证。”
闻照书被钉在价牌前,第一次真正低下头。
“我说。天罗索价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父舟活证拖回价账。只要他们不能归陆,陆玄就永远洗不清。”
这句供词落下,九潮船路的水面忽然亮出十二条细线。每一条线都通往不同船坞,被天罗价牌压了多年。
陆昊收起价牌碎光,丹田混元轮轻轻一震。刚入混元的气机没有再破阶,却多出一枚清晰的索价反纹。以后只要天罗再用价牌牵人,他能先听见那声价响。
这是魂力感知的提升,也是破境后的第一种新能力。
宋清儿把闻照书供词、银算盘、雪衡灵晶和十二条船路分栏记入海账。洛云瑶则用主印副拓替十二条船路盖下临时护印。
台外船主看着陆昊,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混元一重只是战力更强。现在才明白,陆昊破境后,连天罗的价账都能反听、反查、反钉。
闻照书跪在潮水里,银算盘碎片散了一地。
陆昊没有再看他,只望向那十二条船路。
“父舟救下的人,要归陆。”
十二道船路同时亮起,海底旧门深处传来沉闷的闸声。
九潮归陆台,开了。
闻照书被价牌反照后,天罗索价牌并没有彻底沉默。牌身裂缝里又浮出三枚小钱,分别落向三名刚归来的船户。
那三名船户脸色骤白。小钱不是杀招,而是旧价续约。只要他们本能接住,就等于承认当年价账仍然有效。
陆昊看都没看闻照书,抬手把断桨横在三人身前。
“别碰。”
三枚小钱撞上断桨,立刻显出原形。钱面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只有雪衡外库写下的代签符。也就是说,当年所谓自愿入价,根本是雪衡替他们签的。
这一下,连闻照书都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按价牌办事,直到此刻才明白,天罗外围拿到的许多价账,从一开始就被雪衡外库改过源头。
陆昊将三枚小钱投入大道鼎,鼎火炼出三缕清音。清音落在父舟灯旁,十二残魂同时听见锁链松动的声音。
“价账的根不在活证身上。”
陆昊看向闻照书。
“你想活,就把所有代签价账说出来。”
闻照书喉结滚动。他看了一眼雪衡灵晶,又看了一眼自己价牌上的灭口字,终于开口。
“九潮旧市、北线船坞、海底旧门,一共有三十七笔代签价账。十二残魂只是第一批。”
宋清儿笔尖一顿,随即继续写。三十七笔太多,不能一口吞下。她把它们分成父舟相关、船路相关、商盟相关三栏,先取眼前能立刻核对的十二笔。
这个处理让海账没有被海量旧账冲垮,也让闻照书再不能用“账太多查不清”拖延。
闻照书供出三十七笔代签价账后,仍有几名船主不敢相信。他们不是不信陆昊,而是不敢相信自己家里供了多年的欠价牌,竟是别人代签出来的杀人契。
陆昊没有解释。他让其中一名船主取来家中旧牌。旧牌一入大道鼎,牌面上的“自愿偿价”四字便自行脱落,下面露出一枚细小指印。
那指印不是船主父亲的,而是雪衡外库管事的。
船主当场跪倒,抱着旧牌痛哭。
这一次,不需要陆昊再说什么。围观的人已经明白,天罗索价不是公正价律,而是一张专门把活人变成货物的网。
洛云瑶趁势让北线船户逐一交验欠价牌。宋清儿只收能与父舟、归陆台、商盟账楼三线相连的旧牌,其余暂封。她的审序比之前更稳,也让闻照书想借大量杂账拖垮海账的念头彻底落空。
陆昊把第一枚旧牌残灰收入鼎中,审价暗纹轻轻一亮。
闻照书每说出一笔代签价账,价牌上的黑光便弱一分。等十二笔能当场核对的价账全部落定,天罗价牌第一次从高处坠下,砸在潮水里,再没有刚出现时那种压住众人的威势。
陆昊没有踩碎它,而是让它留在海账旁边,作为天罗索价的活证。
价牌坠水后,十二残魂身上的价纹彻底淡去。父舟灯火照过他们的护证衣,衣角重新浮出陆玄当年留下的灯记。那灯记,正好能与归陆台的第一道船路相合。
闻照书看着那枚灯记,终于不敢再抬头。
天罗价牌的黑光随之彻底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