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寰忽然生出一股子气，这丫鬟实在太无礼，跑到这里来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分明没把她放在眼里。
“记不记得又能怎样？”她看回去，目光冷静，“你家夫人说的什么约定，我实在是想不起来，要谈，那便让程夫人亲自来跟我说。”
丫鬟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看来您真的不记得了。”
季昭寰：“……”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丫鬟，看向远处，那里有侍卫。
丫鬟见她这样，便知道是自己话说重了，忙缓了声音：“小姐别紧张，奴婢只是想着，您帮了夫人这么大忙，也该提醒您一句。”
“您一时忘了也无妨，日子还长，总有想起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垂了头，“话已带到，奴婢先回了。”
季昭寰盯着她的背影，猜不透这丫鬟还憋着什么鬼主意，只站在原地没动，直看到那身影走到拐角，确认她出了门，才往旁边的主廊去了。
丫鬟走出没几步，忽然转过头，一路看着季昭寰往主廊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转回头，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主廊的尽头是一处开阔地，往前便到了水榭。此刻迎着风，远处有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季昭寰站在水榭栏杆边，目光落在冰面上，一时有些出神。
那丫鬟方才说“今日难得的好时机”，可那丫鬟不点破，她便全然不知。她的记忆里没有这种好时机，却总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东西，模糊得让她心不安。
还有那所谓的约定，到底是自己心甘情愿定下的，还是受人所逼？她还真说不上来。
记得青妩曾旁敲侧击地提过，萧伯梁也暗示过，说她忘了些什么。
可忘了便是忘了，她素来可不喜欢为难自己。
想起青妩和萧伯梁，季昭寰秀眉微蹙，又想出另一件烦心事来。
萧伯梁年前忽然要她随军，苍了个天的，
她连马都骑不好，如何随军？
本朝虽比前朝开明些，可阖族女子抛头露面、随军征战这种事，还是少有的。那厮说得那样理所当然，还一副施舍的模样，实在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季昭寰想到这里，便有些气闷。
比起随军那桩苦差事，她更宁愿守着这方小小庭院。
罢了，反正那厮也没说定具体时日，到时候她想法子避了便是。
她素来会为自己谋出路，还没谁能真正逼得了她。
思及此，季昭寰又高兴起来，转身往花厅去了——那里还有满堂宾客等着她应酬呢。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已经暗了。
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帷幔飘摇，灯烛明灭。
季昭寰立在榻前，看着那几株绿植发呆。
近来事多，连入睡前她都在想，明日要做什么，明日要见什么人。
可今日，她忽然便不想动脑子了。
脑子有千万个念头在飞，却只想着一件事：今日，是一定要睡过去的。
她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不多会儿便迷糊了。
与此同时，云喜阁。
季青妩正懒懒地倦在榻上，松松披着件罗衣，倚在笼着暖黄灯火的红漆几案边，一面吃着小食，一面同严嬷嬷闲话。几上除了几样茶点，还有几碟腌果子，都精致好看。
“小姐近来可是贪嘴不少，夜里还吃这么多，便是出了冬，怕也要再添两斤膘。”严嬷嬷笑着，伸手将那碟刚动了两块的梅子糕推得远些。
“严嬷嬷，我若吃多了，是不是会胖？”季青妩懒懒的，转头期待地去看她，又轻轻夹了一筷子。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最近胃口比从前好上许多，每日都饿，怎么吃也吃不饱似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吃了块酸梅糕，只觉口舌生津，十分舒服。
外头有雪簌簌地落下来，拍在窗上，像细碎的玉粒。
“要老奴说，倒不如贪一点肉，也好。”严嬷嬷铺好了床，俯下身子，继续将枕头弄松软。
“小姐何时亏过自己的嘴？如今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那般，总是贪嘴。”
她站直了，转头看矮榻上的季青妩，笑道：“您这胃口，像是被野狼养大的，怕不是要吃人的。”
季青妩扑哧一声笑出来，懒洋洋地往榻上一躺：“有嬷嬷在，我便不怕。”
严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也跟着笑。
“小姐要老奴在，老奴就一直在的。”她一面将床角的暖炉提来，放在季青妩手边，一面笑道：“只是小姐若还这样贪嘴，怕到时候连嫁衣都穿不上。”
季青妩懒懒地翻过身来，搭在严嬷嬷手上的手紧了紧。
主仆二人正说笑，外头有丫鬟敲门，说是库房的婆子让严嬷嬷去对对账。
严嬷嬷应了一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季青妩枕着一只手臂，蜷着身子，另一只手拨弄着暖炉的拨扭。
拨扭来回旋转，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随着声音，想了一会儿事，渐渐有些迷糊，直到臀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季青妩以为是严嬷嬷回来了，含混地嘟囔：“嬷嬷？”
那手顿了顿，随即传来一个低低的笑，带着点熟悉的暖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那声音道：“不想睡？”
季青妩惊了一惊，猛地睁开眼。她转头，只见烛光下一张俊脸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张脸距她不过尺余，长长的睫毛半垂下来，在眼睑落下一片阴影，一双眼睛亮得像星辰。
“你…你、你，”季青妩舌头都打结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才三天没见，见了我，连话都不会说了？”萧承瞧着她这副卡壳的模样，也有些恍惚。他伸手，去捏季青妩的脸：“还是说，见到我，太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