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妩霎时僵住。
她万没想到严嬷嬷会这样称呼萧承，羞耻感混着说不清的酸楚涌上心头。
萧承的背影明显一滞，脚步骤然顿住。
舱内陷入死寂，唯有萧承的玄色衣角还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杜玉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直指严嬷嬷：“老东西！你......”
怒斥声未落，老人已膝行两步，她挺直腰板，浑然不惧剑尖，只是死死盯着萧承的背影：“老奴伺候季家三代人，今日拼着这条老命也要说——姑爷若要罚，就罚老奴欺主妄为！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瞒着小姐，雇了马车偷偷出的城啊。是老奴将小姐偷出来的。”
话落，重重叩首。
季青妩忽然松开了一直紧攥着严嬷嬷和春芽的手。
她虚弱地撑住床沿，每支撑一分都似耗尽全身气力，目光却始终望着萧承的背影。
“萧承…”她轻唤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萧承缓缓转身，
他眉头紧锁，“又是唱的哪出？”
季青妩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朝他所在的方向伸去。
纤细的手腕在宽大的袖口中显得格外脆弱。
她眼中含着泪光，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萧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她苍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看着她伸向自己的手——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瓷。
他走得极慢，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
却终究还是走到了她面前，停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季青妩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他垂眸，看着那双颤抖着的手，指节泛白却固执地攥住他的衣袖。
她身子前倾，泪眼朦胧地仰望着他，任由他将自己的脆弱尽收眼底。
萧承居高临下地看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倒映着自己冰冷的面容；苍白的小脸沾着汗湿的碎发，还有那失了血色的唇瓣。
“怕死？”他抬手，指腹抹过她湿漉的脸颊，声音带着嘲弄又或是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季青妩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哽咽着摇头，泪水却涌得更凶，甚至顺着他的手腕滑进了他的袖口。
她突然抬起双臂，费力地环上他的腰。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
萧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还想替他们求情？”
掌心里的泪痕还未干透，怀中的人却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腰腹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萧承感觉不断有新的热泪正层层渗进来。
季青妩声音闷闷的：“不是求情......”
她吸了吸鼻子，“是求你......”
萧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环在他腰上的手在发抖，却抱得那样紧，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求你……”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微微的哽咽，“别走......”
怀中的少女仰起小脸，泪眼朦胧地望他，声音轻若呢喃：“我......想回家了。”
萧承一僵，他缓缓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坐下。
季青妩顺势攀上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带我回家吧......”
他低头，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想回去？可以。”
季青妩身子一颤，听见他一字一顿道：“但他们必须死。”
她瞬间崩溃，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行！她们若是死了，我......我、我不知道要怎样.....”
咳嗽打断了话语，她咳得发抖，眼泪落得更凶。
萧承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什么？说下去。”
季青妩哽咽着仰头，睫毛上挂满泪珠。
她抽噎着，声音细弱：“我小时候她们就陪着我，没有她们，我根本......若是没了她们......我会不习惯......”
萧承眸色骤沉，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阿妩，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嗓音低哑，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想说......没了她们，你不知道怎么撑下去？”
季青妩猛地摇头，颤声道：“我......我喜欢西山......喜欢待在你身边......”
萧承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随即又冷了下来：“喜欢待在我身边？”
他低笑一声，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看来她们非死不可了——阿妩不是最讨厌我吗？都开始说反话了。”
季青妩摇头，泪水不知流了多少：“不是反话......”
她攥紧他的衣襟，“萧承......求你......”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低沉得近乎温柔：“阿妩，你知不知道......”
他俯身靠近，“你越是这样求我，我越是想杀了她们？”
“不是的……”
季青妩拼命摇头，她将脸深深埋进萧承颈窝。
泪水顺着他的衣襟而下，洇出一片水痕。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袍，像是怕被推开。
少女带着哭腔轻声道：“我喜欢秀水阁的窗棂......喜欢书房里你常翻的那册兵书......”
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连、连你泡的茶......我都偷偷学着喝惯了......”
萧承的手顿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她发间。
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是吗？”
季青妩在他颈间轻轻点头，泪水滑入他的衣领。
她整个人软软地靠着他，声音越来越弱：“我好想回去......萧承，我、我没力气了......”
她啜泣着喃喃，手指无力地滑落，“你一定要抱紧我，好不好？”
萧承呼吸一滞，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季青妩，终是没忍住，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
季青妩虚弱地靠在他胸前，指尖揪紧了他的衣襟。
他一把扯下床榻边的纱帘，盖住自己怀里的人儿。
舱门推开的瞬间，火光扑面而来。
萧承大步向外走去，严嬷嬷拉着仍在啜泣的春芽，两人也给杜玉衡罩了一件衣裳，搀扶着他，跌跌撞撞跟在萧承身后。
整艘商船被士兵团团围住，甲板上灯火通明如白昼，平日里衣着光鲜的商人们此刻全都缩在船舷角落，抱头瑟瑟发抖；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手持火把，整齐列队。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萧承抱着季青妩稳步前行，所过之处，士兵们齐刷刷低头避让，唯有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击着众人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