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季青妩便醒了。
她裹着锦被坐起身，脑袋里乱糟糟的。自萧伯梁死后，萧承像变了个人，对她冷淡至极，别说多聊几句，甚至连目光都不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得想法子接近他……”季青妩低声自语。
匆匆用过早膳，她借口赏花，独自去了菊园。初冬的园子一片萧索，唯有藏芳阁里还养着几株名贵的冬菊。季青妩紧了紧斗篷，故意放慢脚步，在花架间慢悠悠地晃悠。
“季小姐？”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褚殷殷一袭淡青色袄裙，臂弯里挎着个竹篮，正弯腰修剪一株墨菊。见季青妩回头，她直起身子笑了笑：“来得正好，这株今日刚开。”
季青妩往前两步，细细打量着花瓣上凝结的霜纹：“褚姐姐养的花总是别具一格。”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萧将军最爱墨菊？”
剪刀“咔嚓”一声剪去残叶。褚殷殷的动作顿了顿，应道：“将军近来忙，倒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她抬眸，目光如水，“季小姐若喜欢这花，不妨带两株回去？”
“那多谢姐姐了。”
“无妨。”褚殷殷引着她往暖阁走，“我刚得了些云雾，一起尝尝。”
季青妩捧着茶盏，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经意间，她瞥见博古架上多了个乌木匣子，匣子半敞着，里头露出半截玄色云锦，那料子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萧承平日里常用的。
“听说西山别院的梅花开了。”褚殷殷突然开口，“将军明日要去祭扫，还特意嘱咐我备些白梅。”
季青妩手一抖，茶水溅到了袖口上。
“季小姐？”
“啊……”她慌忙放下茶盏，“这茶真好，不知是什么......”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上——是萧承。
季青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乱间，手中的茶盏落在案几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听见脚步声在暖阁外停住了。
“殷殷。”萧承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比往日更添几分沙哑，“白梅可备好了？”
褚殷殷起身去开门，季青妩透过她的肩头望去，只见萧承身着一袭月白长衫，静静立在廊下。短短时日，他瘦了许多，眼下还泛着淡淡的乌青。
“都备好了。”褚殷殷侧身让开，“季小姐也在。”
萧承的目光这才落到季青妩身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在看到她袖口的茶渍时，微微顿了一下：“打扰了。”
他转身欲走，季青妩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脱口喊道：“萧将军！”
萧承驻足，却没回头。
“我…… 我也想去西山，给萧大将军上炷香。”她声音打着颤，努力让自己镇定些，“不知能否与将军同行？”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偶尔 的“噼啪” 声，打破这份死寂 。
萧承的背影在晨光里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过脸来，目光淡淡扫过她：“不必。”
季青妩连忙上前两步：“萧大将军生前待我极好，我......”她咬了咬唇，声音放低了些，满是诚恳，“我只是想表表心意。”
萧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最终却只是冷冷道：“明日辰时，过时不候。”
说罢，他转身便走，季青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芳阁，萧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季青妩几乎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
“将军……”她微微喘息着开口，“不知大将军生前还喜欢什么？我想多带点祭品……”
“明日才去。”萧承头也不回，声音冷淡。
季青妩抿了抿唇，又试探着问道：“将军今日是骑马来的，还是乘马车来的？”
萧承终于停下脚步，侧眸看她：“怎么？”
“我刚好想把放在菊园的古琴带回去，只是我的马车太小，装不下……”她抬起眼眸，眼神中隐隐带着恳求，“不知能不能借将军的马车用用？”
萧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季二小姐这几日，倒是格外殷勤。”
季青妩耳根微热，却还是坚持道：“只是顺路，不劳烦将军……”
“一炷香。”萧承丢下这三个字，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马车内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盏未点燃的铜灯。季青妩抱着古琴上车时，萧承已经坐在了最里侧，正闭目养神。
她犹豫了一瞬，一咬牙，故意挨着他身边坐下。
萧承倏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刀：“季二小姐，另一边宽敞些。”
“这琴贵重，我怕路上颠簸磕碰坏了……”她边说，身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几乎贴上他的衣袖。
萧承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季小姐亲口说要体统些，如今倒不记得了？”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疼痛。季青妩默默白了他一眼，目光却不受控地扫向他腰间——那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轮廓。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萧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季小姐何时养成了盯着男子腰身看的习惯？”
这话说得极重，季青妩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摇头：“不是……”
可萧承已经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抬手敲了敲车壁，“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他冷冷道：“下车。”
季青妩脸色微白：“将军……”
萧承不再看她，阴沉着脸：“要么自己下去，要么我把你扔下去。”
季青妩深吸一口气，忽然抬眸直视萧承，一字一顿道：“将军当真要如此绝情？”
萧承眉头微蹙，却见她眼角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不过是想借个方便，将军何必做到这份上？”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季小姐这副可怜模样，倒真是会演戏。”
季青妩微微侧头，却见萧承已经重新靠回车壁，闭目道：“既然不想下，那就安分些。”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季青妩暗暗松了口气，余光瞥见萧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索什么。
季青妩微微侧过身子，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拨了几个音。
萧承敲击膝盖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琴…”他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广陵散》？”
“将军好耳力。”季青妩轻声回应。
“弹一曲。”他淡淡道，“就当是车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