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大营内,一派紧张而有序的繁忙景象。
一队队被分配了具体任务的修士小队不断从营门进进出出,他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战火淬炼出的坚毅。
与此同时,从大营外的战场上接连有负伤者飞遁而回,径直落入专设的医疗大营之中,接受集中救治。
医疗大营内,伤员的后续去向呈现出两种情形。
一部分修士在伤势痊愈后,会依规申请疗伤假期,静养月余以固本培元;
另一些修士则显出更强的紧迫感,即便刚将断裂的手臂或腿脚接续妥当,只要自觉行动无甚大碍,便不多停留,旋即步出医疗大营,再度前往承接任务。
对普通修士而言,这场战争固然凶险,却也正是锤炼自身、提升修为的绝佳契机。对于那些心怀突破境界之志的修士来说,战场上留下的小伤,不过是可以咬牙扛过的微末代价。
在此般营区氛围中,赵青柳独自一人穿行于军营之内。
她步履沉稳,目标明确,此行的目的地乃是主帅玄穹真君所在的中军大帐。
赵青柳现今的身份,是玄穹真君身边协理军机的助手,日常承担着辅助玄穹真君处置军中大小庶务的要职。
对于赵青柳所担负的这一角色,军中将士对其背后隐含的护卫之意自然心照不宣。
她同时也是上一任主帅的道侣,这等身份,让那些追随何太叔连年征伐至今的资深将领们,对她的存在皆持以尊重与默许,从无多余议论。
一些将领在营中遇见赵青柳时,便会向她抱拳行礼,或是微微点头致意,随即才转身离去。面对这些示意,赵青柳也以轻轻颔首作为回应,礼数周全而举止从容。
当赵青柳伸手揭开主帅营帐的帐帘,步入帐内时,只见玄穹真君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闭合,眉间却微微蹙起,攒着一道浅淡的纹路。
这道纹路,落在赵青柳眼中,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细想起来,这些年来玄穹真君肩上所负的压力从不曾轻减过,此刻那份无声的凝重,便凝在了那微微皱紧的眉头之间。
赵青柳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早已整理齐整的军中文书从储物袋中取出,轻手轻脚地摆放在案几之上,动作娴熟而安静。
“放好就行,徒儿,下去休息吧。这些年,你也跟着为师受累了。”
玄穹真君依旧紧闭着双眼,并未睁目看她,语气平淡得近乎不带波澜。这番话语背后的意味,赵青柳自然听得真切——师尊是在劝她不必深问,不必挂怀。
可赵青柳并未就此退下,也没有将这些话往心里过。她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玄穹真君身上,眼底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忧色。“师尊,这样真的好吗?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赵青柳终于将心底的疑虑问了出来。
正自闭目静修的玄穹真君,自然听得懂自己徒儿话中所指。
心底无声地叹了一息,面上却依旧不为所动,双目始终不曾睁开,只是以那种惯常的淡然语调回应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夫婿将来还有一片好前程,自然不能让他来担这份担子。那么这件事,思来想去,也只有为师来做最为合适。”
这番解释话音刚落,赵青柳便再也按捺不住,话紧跟着追了出来:“乐盟主做不得?那位副盟主清乐道长,按理也该担得,为何偏偏要让师尊您来做?”
在赵青柳看来,天枢盟盟主乐枕戈既然早已下定决心,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那么此举所牵涉的代价,理当由三大势力共同分担。
如今的情形却是,闲人散一方独自扛下了这份重压,不仅如此,还要让闲人散势力中多位元婴修士一同承担。
这难道不是在刻意削弱闲人散的根基吗?
倘若此时此刻,坐镇主将之位的不是她的师尊玄穹真君,而是清乐道人,那么赵青柳心里或许还能接受一二。
可偏偏接下这主将之职的,正是她的师尊。在赵青柳看来,这份安排,分明透着不公。
对于赵青柳这番溢于言表的不满,玄穹真君心中自然洞若观火。可他能直言相告吗?
总不能直白地告诉赵青柳,这个主帅之位,是他玄穹真君主动要来的。
为的,便是替自己徒儿的夫婿,预先铺就一条日后的坦途。
又或者说,清乐道人与天枢盟盟主乐枕戈,早已看准了玄穹真君会如此行事,便只作不知,顺势推舟,成全了这一局安排。
这些念头在玄穹真君心头翻涌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了。倘若他将这背后的曲折和盘托出,以赵青柳那不肯轻易罢休的脾气,定然会追根究底,搅出更大的波澜。
于是玄穹真君收敛起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换上一副略带怒意的神情,目光陡然投向赵青柳,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青柳,你这是什么话?一切都是为了人族大义着想。清乐道长自有他的要务在身。退下吧。”
这一声“退下”,截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最终,赵青柳只得满心不甘地退出了玄穹真君的营帐。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帐外的空气清冷而沉静,却丝毫未能浇熄她胸中翻腾的情绪。她独自立在原地,暗自思索,越琢磨越觉得师尊方才那番话里藏着什么,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她本应看清的轮廓。
赵青柳敏锐地察觉到,师尊定然对她有所隐瞒。可手上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像散落一地的残片,无论怎样拼凑,也无法推断出师尊到底藏住的是什么真相。
正是这份被蒙在鼓里的不甘,比任何战场上的凶险都更令赵青柳难以忍受。
就在这一刻,一股深藏心底的野心忽然被点燃,如暗火遇风,灼灼而起。
这野心不为别的,只为她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人——她的师尊,她的夫君。
这两个她最珍视的人,都已被推向了战场的最前沿。而那些正道与魔道的势力,却仿佛心安理得地缩在闲人散身后,远远站着,静静看着这一切局面水到渠成地成形。
此刻,赵青柳心中对权力的渴望,攀上了从未有过的顶峰。
——
天枢城,中央地带,天枢盟权力的顶端。
一座巨大的宫殿巍然矗立,殿内空旷而肃穆,却只余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一位是身着紫色宫装的美貌女子,衣饰华贵,气度雍容,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另一位则是身穿淡雅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神态从容而淡然。
两人之间横着一方棋盘,黑白子错落分布,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清乐道长指尖拈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像是自嘲又像是调侃的意味,缓缓开口道:“乐盟主当真是好算计。
这么些年来,老道我一直未曾真正看懂,盟主你落下的这些棋,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直到最近这些年,老道才恍然明白过来——你这是打算接着虚鼎道友当年未竟的计划,继续往下推行。”
作为一位曾与虚鼎真君共事多年的修士,清乐道长对那段往事自然了然于胸。
虚鼎真君尚在人世之时,便曾构想出一套周密的计划,意图在天地灵气进一步下行衰退之前,将那些深藏于人族内部的古魔势力连根拔起。
只可惜,计划刚刚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虚鼎真君的寿元便已走到了尽头。
这桩未竟之事,就此搁置下来,多年无人再提。
清乐道长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之后,虚鼎真君的继任者乐枕戈,竟当真打算将这尘封的计划重新拾起,直接付诸实施。
对于这一点,清乐道长看在眼里,心中其实并无半分抵触,甚至隐隐是乐见其成的。
乐枕戈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抬起眼帘,淡淡地瞟了清乐道长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敲打的分量:“清乐道友,你又为何推辞?
本宫原本打算请你去云净天关,担任主将之职。总不能魔道出力,闲人散也出力,唯独你正道站在一旁作壁上观吧。这样做,可有点不厚道啊,清乐道友。”
对此清乐道长不以为然。
“那个位置,坐与不坐,不管是老道我本人,还是背后正道各家势力,态度都是一致的——推辞。”
清乐道长的语调依旧平淡如水,落子的手势也未见丝毫停顿,仿佛正在谈论的并非一方主将之位的归属,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闲人散有心借着这个位置去争一争名望与功勋,那便由着他们去吧。
大不了,下一次坐在你乐盟主这把椅子上的,换成闲人散的势力便是。我正道,坐不坐这个位置,从来都无所谓。”
这番推辞,说得云淡风轻,骨子里却是一道滴水不漏的婉拒。
乐枕戈的这番任命安排,清乐道长这只在修行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又岂会看不穿其中的凶险?
以当下人妖两族交战的情势来推演,那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一口架在火上的热锅,坐上去的人,陨落不过是迟早的事。
清乐道长掂量得很清楚,虽说自己的寿元也所剩无多,但他绝不想在这场战争中草草坐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须得留着这副身躯去完成。
既然闲人散有人需要这个位置,那便让与他好了。
更何况,正道内部的一些势力,也隐隐站在支持闲人散上位的那一边。
这其中的隐情与弯绕,清乐道长心中一清二楚。既然大势如此,他便乐得顺势而为,做一个顺水人情,让闲人散的长老玄穹真君去接掌云净天关主将之职。
乐枕戈听罢,脸上浮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她没有再就此事多说什么,只是拈起一枚棋子,继续与清乐道长对弈下去。
棋盘之上,黑白仍在缠斗。
棋盘之外,双方却早已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些利益的进退与取舍。
在这一番暗流涌动的权衡中,对闲人散势力的适度打压,也已悄然落定——不能让它在战后过于膨胀。毕竟,每逢战争来临之际,势力膨胀最快的,从来都是魔道,其次,便是闲人散。
二人沉浸于棋局之中,你来我往,浑然不觉光阴流逝。
直到晚霞的余晖透过殿宇高窗斜斜洒落,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影,这一盘漫长的对弈才终于意犹未尽地落下最后一子。
清乐道长缓缓起身,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乐枕戈郑重行了一礼,道了声告辞,便转身从容步出大殿。偌大的宫殿之内,转瞬间便只剩乐枕戈一人。
空旷与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座权力的中枢。乐枕戈并未急于离席,她缓缓踱步至殿前,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宫阙,落在那漫天铺展的晚霞之上。
这时,一名心腹无声无息地从乐枕戈身后出现,脚步轻得几乎不曾惊动空气。那人低声将何太叔一干人等的近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乐枕戈。
乐枕戈听完,面上神色未起丝毫波澜。她依旧头也不回地凝望着远方的风景,背影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
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心腹耳中,不急不缓,字字沉定:“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将何太叔的情报悄悄透露出去,行事谨慎些,不要让那些‘人’有所警觉。”
心腹微微垂首,低声称是,随后保持着那份恭敬的缄默,缓步倒退着退出了大殿。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殿外的长廊尽头。
此刻,这座巨大的宫殿之内,真正只剩下了乐枕戈一个人。她依旧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塑像,唯有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虚鼎前辈……”
乐枕戈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您当年看好的那位继任者,究竟能不能通过这一次的考验,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乐枕戈的语调陡然一沉,眼底温柔的神色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的杀意,锋芒毕露。
“若能担得起大任,今后本宫自然会尽心竭力地栽培他。若是不能……”
乐枕戈的话语停在此处,余下的意思已不必言明,尽数化作了那双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么,等到彻底解决了妖族与古魔之后,闲人散这个人族势力,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出现在这世间了。”
——
与此同时,在人族势力层层交叠的暗影深处,那些隐藏已久的古魔信徒终于捕捉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他们主人苦苦追寻多年的大敌,终于显露出了行迹。得到这条消息之后,这些潜伏者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将情报传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了青火古魔手中。
这条情报,是用无数信徒的性命换来的。
为了打探到何太叔一行的确切动向,青火古魔前前后后牺牲了大批苦心安插多年的棋子,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正因如此,当这份沾满了血腥气的情报终于摆在他面前时,青火古魔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便对其真实性深信不疑。
他毫不迟疑地启动了古魔一族特有的传讯仪式。
古老的魔纹在暗室中次第亮起,散发出幽深而不祥的光芒,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仪式中心为原点,如涟漪般扩散开去,瞬息之间便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传递到了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高阶古魔感知之中。
那些蛰伏在各处的高阶古魔在接收到消息之后,沉寂已久的战意被骤然唤醒。
一道道森然可怖的身影从藏身之地走出,或化作黑雾,或撕裂虚空,纷纷朝着人族势力所在的方位汇聚而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围杀何太叔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