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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匹夫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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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高坡上,陆离仰着头,静静等待着那场足以把整幅风景画都劈出个大窟窿的绝世雷劫落下。

一息,两息,十息……

然而,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极西之地那股刚刚冲天而起,仿佛要把苍穹都撕碎的画中睚眦凶威,在达到了某个顶峰之后,并没有引来漫天雷霆的狂轰滥炸。

头顶上方那片刚刚聚拢起来的紫黑色毁灭雷云,仅仅只是在云层深处滚过了一道沉闷的雷音,随后竟然就跟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电弧隐没,风止云歇!

不仅这幅五代乱世的风景画里是这样。

远在现代天西省山巅之上的陆离真身,此刻也同步睁开了灰眼,有些错愕地看向十里外那片山谷。

外界那座已经被劈塌了一半的远古祭祀台深处,在这一瞬间,也突然彻底没了动静!

没有龙吟,没有雷鸣,甚至连周围翻涌的血浪都平息了下去。

一真一幻两个世界,两头同源的龙子,连同九天之上蓄势待发的成仙劫雷,竟在同一时刻,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绝对寂静之中。

就好像暴风雨真正砸下来之前的最后一秒,整个天地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雷也没劈,龙也不叫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高坡上的神魂陆离摸了摸下巴,看着突然哑火的西方天际,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

“嗡——!”

陆离背后背着的那把睚眦朱煞伞,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伞面无风自鼓,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股灼热沉重,仿佛刚刚在万里血海里浸泡的煞气,顺着虚空通道,轰然撞进了黑伞的伞骨之中!

匹夫回来了!

陆离反手握住伞柄,将其拿到身前。

入手的一瞬间,陆离就清晰地感觉到,伞里头匹夫的气息,重了何止数倍!

虽然在刚才最后劈开西边封印的那一刀里,匹夫耗尽了这具临时凝聚的巅峰形体,此刻又重新变回了没有自主神志、浑浑噩噩沉睡在伞里的煞鬼状态。

但他带回来的那股煞气,却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百炼精钢,里头不仅有他自己的先登决死之意。

更彻底烙印上了他这一年独行万里所斩杀的无数妖魔怨煞,以及画中睚眦在苏醒刹那反哺给他的一缕真正完整的杀伐本源!

就在陆离触碰到伞骨的刹那。

因为他们两个气机相连,一幅幅破碎苍凉,充满了风沙与血腥味的记忆画面,顺着匹夫刚刚归位的滚烫煞气,在陆离的脑海深处恍惚闪现——

陆离看到了那个残衣破甲,独臂断刀,骑着一匹瘦骨嶙峋老马的苍凉背影。

那是匹夫这整整一年风景画的独行路。

画里的一年前,黑风口外。

与赵玄郎喝完那半囊烧烈酒后,匹夫骑着老马,调转马头,顺着断刀上那股滚烫的睚眦煞气指引,一头扎进了滚滚西去的黄沙与荒山之中。

他是个粗人,生前是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边军老卒,死后更是当了几百年的荒庙山神,匹夫才和陆离相遇。

现在他好不容易借着这地方的煞气恢复了点神志,他脑子里也想不明白什么天下大势、什么半仙布局、什么人道兴衰。

他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后生陆离是个好东家,自己答应了后生要去西边办件事,那就得去办妥了;

第二,他手里的这把破断刀,很渴。

越往西边走,山越高,路越烂,人烟也越发绝迹。

在匹夫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老眼里,这通往极西吐蕃与西域的万里荒途,比他生前死守过的那座边关孤城,还要像地狱。

一路上,他没见到几个活着的正常人。

到处都是吃人的,和被吃的。

走出山西地界没多久,他在一条干涸的黄河支流河谷里,遇到了一群正在围猎的“人”。

那是几百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木棒和石头的青壮流民,他们像狼群一样,把十几个跑不动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堵在山崖底下。

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那几百个青壮流民一拥而上,用石头砸碎同类的脑袋,当场剥皮分肉,连流在地上的血都被他们趴下去舔得干干净净。

匹夫骑在老马上,静静地停在河谷高坡上看着。

他身上的披挂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碎了大半,重新变回了那副破破烂烂的皮甲模样,满头黑发也因为煞气消耗,重新掺杂了大半苍苍白发。

看着底下那些为了几口人肉互相撕咬的活人,这位一辈子只为了混口杂面饼子吃才去当兵拼命的老卒,握着断刀的独臂紧了紧,脸上满是茫然与恶心。

“当年老子在边关饿得啃牛皮靴子、嚼马粪里的草籽儿的时候,也没动过吃自家兄弟和老百姓的念头啊……这世道的人,怎么全疯了?”

匹夫吐了口唾沫,一刀煞气刀芒下去,这些烂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全部被一刀枭首!

他催动老马,绕开河谷,继续往西走。

走了三个月,进了秦陇与河西走廊的崇山峻岭。

这里的活人更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成了精的妖魔鬼怪,以及那些占山为王、把活人当成庄稼一样圈养收割的妖魔部落!

在一座名叫“白骨关”的废弃边塞军城里。

一头修炼了百年的黄风老狼妖,带着几千只小妖和半妖马贼,霸占了整座军城。

它们把周围百里内幸存的几千名汉人百姓和西域胡商全都抓进城里,男的挖掉眼珠子当苦力推磨,女的生下孩子后,那些刚满月的婴儿就会被装进盘子里,端上桌给老狼妖当点心吃!

城墙上挂满了风干的人皮,随风晃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天黄昏,狂风卷着黄沙。

背着夕阳,骑着皮包骨头老马、身穿残破皮甲的独臂老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骨关的城门前。

城头上的小妖们看到这么个干瘪老头和一匹快死的老马,哄堂大笑,扔下几块骨头羞辱他,让他滚过来当晚饭。

匹夫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面早已被妖血染黑、却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汉字边角的残破大旗。

这地方,几百年前,也是边军弟兄们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守过的关城啊。

现在,却成了畜生们吃人的饭堂。

匹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报自己的名号——反正他也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只是伸出仅剩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生锈的本命断刀,轻轻往外一拔。

“铮——!!”

刀出鞘的瞬间,老马长嘶,白发狂舞!

这个垂垂老矣,缺了一条左臂的边军老卒,面对着整座城池数千名凶神恶煞的妖魔,就如同当年他第一次拿着双饷、拎着破刀冲向敌军城门时一样,没有半点犹豫,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直接朝着那扇高达三丈的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先登!先登!有死无生!!

那一夜,白骨关里的惨叫声与刀鸣声,整整响了一个通宵。

没有援军,没有阵法,也没有后生在背后撑伞掠阵。

匹夫完全是用最原始、最惨烈的以伤换命打法,硬生生从城门口杀到了城中心的妖王大殿!

他的残破皮甲被狼爪撕碎,胸口被妖兵的长矛捅穿了三个大窟窿,老马的一只耳朵被咬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可他手里的那柄断刀,却在吞噬了数千妖魔的血肉与怨煞之后,越烧越旺,刀身上的睚眦凶火把整座白骨关的夜空都烧成了一片赤红!

天亮的时候,那头不可一世的百年黄风老狼妖,被独臂老卒硬生生用左肩的断骨卡住狼嘴,右手断刀从狼眼捅进脑髓,一刀搅成了稀巴烂!

几千妖魔,全灭!

匹夫浑身浴血,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站起身,打开牢门,放走了里面那些早已麻木的百姓。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喝一口水,只是捡起一块破布胡乱裹了裹胸口漏风的伤口,翻身骑上同样一瘸一拐的老马,迎着漫天风沙,继续朝着极西之地走去。

越往西走,遇到的怪物就越强。

有盘踞在青海湖底、吞食过往商队的水魔;有霸占雪山寺庙、用活人皮做唐卡、拿人脑壳当酒碗的密宗邪佛;还有成群结队、把整座部族都献祭给恶鬼的高原魔兵……

匹夫不管它们是什么来头,也不管它们修出了什么神通。

挡路者,吃人者,唯有一刀斩之!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万里路,也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万刀。

他只知道,身上的皮甲碎了一层又被煞气凝出一层,胯下的老马骨头断了又被妖血接上,自己脑子里那点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记忆和神志,在一场又一场不眠不休的极限血战中,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模糊。

他快要再次忘掉怎么说话,快要再次变成那个只知道冲锋砍杀的无脑煞鬼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刀尖指引的那个地方,就在前面了!

直到第十二个月的深秋。

一席残衣破甲、满头白发被黑血冻成冰凌的独臂老卒,骑着那匹只剩下一副血色骨架的战马,终于踏上了世界屋脊的最高处——那座被万载玄冰与无数上古锁链层层封死的雪山大渊祭祀台!

在大渊底下,一头体型庞大如山脉,浑身插满了降魔金杵与天道锁链,同样被撕断了一条右臂的太古狼首恶龙,正在无尽的痛苦与憋屈中沉睡。

守护在祭祀台四周的,是整整十万由高原冻死骨与上古魔神怨念凝聚而成的雪山阴兵!

看着底下那头被铁链锁住、跟自己一样缺了一条胳膊的大家伙,站在风雪中的独臂老卒匹夫,咧开干裂的嘴角,发出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一声沙哑大笑:

“原来是个跟老子一样断了胳膊的同病相怜的家伙……后生让我来放你出去,那老子今天就再干最后一票拆城门的买卖!!”

“老伙计,走着!!”

“唏律律————!!!”

白骨老马发出最后一声悲壮激昂的长嘶,一人一马,携带着这一路走遍万里山河、斩尽万千妖魔所积攒下来的无匹煞气——

如同一颗燃烧殆尽的血色流星,从万丈雪巅之上,义无反顾地朝着下方十万阴兵与那座巨大的封印锁链大阵,悍然冲落!

斩将!陷阵!碎锁!!

当匹夫杀穿十万雪山阴兵、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将那柄凝聚了毕生先登意志的本命断刀,结结实实地劈断大渊最核心的那根粗大天道锁链的刹那——

封印,破了!

大渊之下,那头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画中睚眦,猛然睁开了那双赤红如血海的巨瞳!

而在漫天崩碎的锁链与冲天而起的真龙煞气之中,圆满完成了任务的独臂老卒,看着上方隐约浮现出的年轻道士虚影,洒脱一笑。

他身躯连同胯下老马一起,彻底散作了最精纯的一团黑红煞气,跨越万里虚空,心满意足地缩回了那把熟悉的黑伞里,倒头沉睡了过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荒山高坡之上,陆离缓缓收回按在睚眦朱煞伞上的右手,看着手里这把安静下来的黑伞,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敬意,轻声拍了拍伞面:

“辛苦了,匹夫。好好睡一觉吧。”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凡人老兵,凭着一口不灭的先登死志,硬生生在这人吃人的五代乱世里,单人独骑杀穿了万里妖魔路,劈开了真龙的枷锁。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勇烈,连半仙见了也要为之动容。

然而,感叹归感叹。

陆离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方那片明明已经被匹夫释放出了画中睚眦、却偏偏连半个雷星子都不往下掉、反而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天空,眉头再次锁紧:

“匹夫已经把画里的睚眦彻底放出来了,按理说,两界共鸣,天雷应该立刻劈下来才对……为什么不管是画里还是画外,全都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力量,把这本该毁天灭地的成仙雷劫,连同那两头暴躁的龙二子一起,给强行按住了?

‘赵安这个半仙……?应该不可能吧,那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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