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火旺的束缚带已经解了,双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缝里那些总是抠不干净的脏东西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不再像发病时那样扭曲狰狞,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得太沉。
“路道长。”费雯看见陆离进来,放下苹果站起来,“您来了——您看,他一直在睡,从您上次走了就没醒过。
护士说生命体征正常,血压心跳都正常,可就是不睁眼。医生说他可能太累了,让继续观察——”
她又说了好些关于血压、体温、护士换药的话,生怕遗漏一点细节,生怕儿子醒不过来的原因就在这些细节里。
陆离若有所思,看来他们的记忆就停在自己离开的时候了,而且林火旺也压根没醒过来。
这就是天心的安排吗?他心里暗抚道,那也挺好,起码林火旺不用当个有挟持案底,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了。
‘治愈’好之后,应该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陆离想着这些,松了口气。
裴昭探出头,凑到床边看了看表哥的睡脸,松了口气:“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今天起码有血色了。是不是好了?”
陆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认真看了几秒,灰眼直接穿透林火旺的眉心,穿过颅骨,穿过灵台,落在他魂魄深处。
三种神通确实已经剥离了,林火旺的魂魄正安静地蜷在灵台深处,那三道裂口还在。
九阳灰眼留下的那道烙印,灵心被摘走后的豁口,大傩面具长期附着压出的凹痕,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魂魄上,边缘已经不再往外渗不好的‘气’,但也没有愈合。
这是被【神通】寄生太久,留下了痕迹。
“……他还没好。”陆离说。
费雯的笑容收住了,但很快又扯回来,大概是觉得只要道长说的是“还没好”而不是“没救了”,就还有指望。
林姑父一声不吭,只捏紧了妻子的肩膀,裴昭站看着表哥的脸,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问:“那……能好吗?”
“会好的,不过还要等几天……”陆离想的是,等解决完洛水的事情,林火旺还没好的话。
自己大不了在跑路之前继续和天心翻脸,强行突破祂的限制,修复好他的魂魄和身体后,赶紧溜之大吉。
大不了再也不来旧渡市算了,陆离也不觉得天心会记恨自己,要是有这情绪……祂都是仙了吧?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就舍弃掉朱羽的力量了,让嘲风来会会祂,那个仙更强了……
“吱……”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花见我穿着白大褂走进来。
手术室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大概刚才那台手术不太轻松。
他装模作样的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翻了两页,看了看心电监护仪的记录,又翻开林火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把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一阵,然后把病历夹合上:
“身体没问题,脑电波正常,只是深度睡眠,过几天就会好。”
他没有往下说,普通人不需要知道“魂魄撕裂”和“神异残留”之间的区别。
费雯看看陆离又看看花院长,似乎觉得有这两个人同时在场,儿子醒不来的原因一定不是医学上的问题。
她不敢多问,只是把已经凉透的粥端回床头柜,又拿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搁在粥旁边,用纸巾垫着杯底,怕烫坏床头柜的漆面。
她做完这些又重新坐回矮凳上,把林火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拇指不停摩挲着他的手背。
“会好的。”陆离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刚才笃定了几分:“他太累了,让他多睡会。”
费雯使劲点头,边笑边擦眼角,林姑父从床尾绕过来,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只是一味的感谢,拘谨地把手缩回去。
“别那么客气。”陆离没在意,他和花见我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花见我往里投了几枚硬币,咣当掉出来两罐冰咖啡。
他把其中一罐递给陆离,自己拉开另一罐灌了一口,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奇的问道:“谁赢了?”
“没分胜负,祂最后叫了她师父出来——那个死掉的忘情仙。”
“仙人?”花见我把手里的咖啡罐抬高了一些,像在敬某个早已不在的人:“有‘仙人’撑腰。你还能站着,已经算赢了。”
陆离没接话,他想起那个穿旧道袍的女冠站在云端,手里握着云和风凝成的长剑,只挥了一剑,所有鬼神连同他的神降分身加白素衣的纸人替身全部被斩碎。
那仙人从头到尾没有在意过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撑几招。
但这句话没必要说,他拉开冰咖啡的易拉罐,喝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不如橘子汽水。
陆离对着院长问:“洛水要来了,你来不来?”
花见我苦笑了一声,把咖啡罐在掌心里转了转:“我倒是想走,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啊?她是旧渡市的‘天心’,我困在这里多久了,她想让我留下,我就走不了。她大概需要我,就跟需要你一样。”
“那挺好。”陆离嘴角弯了一下,有点幸灾乐祸:“那就一起倒霉。”
花见我翻了个白眼,把空咖啡罐往垃圾桶里一丢。
易拉罐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走去。
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陆离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继续喝咖啡,手机在运动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孟晚的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一张从舞台正中央拍的观众席全景,灯光刚亮起来,满场空座位披着一层暖黄的光;
另一条是张自拍,扎马尾的姑娘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背后是正在调试的LEd大屏,上面用荧光粉的字写着“孟晚·旧渡音乐会·倒计时一天”。
文字消息紧跟着弹出来:“道长别忘啦!明天晚上七点半!沿江音乐广场!票已经发你手机上了,短信里有二维码!直接扫!别迟到!”
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可以带朋友来哦~带几个都行。最前排那一排位子全是给你留的。”
这时候裴昭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着陆离看手机的模样,就问道:“陆道长,怎么了?”
陆离把手机屏幕转向裴昭,说道:“你想来吗?”
他凑过来看了两眼,眼睛越睁越大:“孟晚?!那个网红歌手?旧渡音乐会是她开的?我粉丝群里,好多人抢不到票在黄牛那边加了三百块都没抢到!我有票了?我跟着你就能进?最前排?!”
“当然可以。”
陆离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打了几个字:“好,我带一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