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青溪村的春天就急急地来了。
桃花比去年开得早了将近半个月,墨尘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山上已经粉成了一片。他站在院子门口,揉着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昨晚山头还是灰蒙蒙的,今早就被谁泼了一桶粉颜料,泼得满山都是,泼得他满眼都是。
“师兄,桃花开了!”墨尘转身朝院子里喊。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顺着墨尘的手指往山上看了一眼。
“嗯。”
墨尘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嗯”字。嗯就是看见了,嗯就是知道了,嗯就是不打算多说一个字。但墨尘不在乎,凌昊说一个字,他就在心里把那一个字扩成一句话,扩成一段话,扩成一整篇情意绵绵的文章。他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陆姨?”
“明天。”
“明天?”墨尘愣了一下,“不用准备准备?”
凌昊看了他一眼:“准备什么?”
墨尘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准备的。路走过了,知道怎么走。人见不到了,但树在。去桃林看陆姨,就像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自然。不用烧香,不用磕头,不用念经超度。带一包蜜饯,放在树根下,说几句闲话,就够了。
“那我去做蜜饯。”墨尘跑进了灶房。
今年墨尘做蜜饯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枣子选得比以前好,糖放得比以前准,火候掌握得比以前精。做出来的蜜饯琥珀色,透亮,像一颗颗小宝石。他尝了一颗,甜而不腻,软而不烂,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夸了自己一句。
“沈青姐,你尝尝。”墨尘把一颗蜜饯递到沈青嘴边。沈青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了很多。”
墨尘笑了,把蜜饯装进油纸包里,用麻绳扎好,放进包袱里。包袱里还有一壶今年的新茶——不是桂花茶,是普通的绿茶,沈青从镇上买的。陆姨喜欢喝绿茶,墨尘记得。
“走吧。”凌昊站在院子门口,背着包袱,等着他。
墨尘跑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走上了去天衍宗的路。春天的路很好走,不泥不滑,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比去年还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像一群探出脑袋的小精灵。墨尘走在凌昊身边,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勾住了凌昊的小指。
凌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地走了。墨尘的脸有些红,但他没有松手。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身边这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人。
走了五天,天衍宗到了。
山还是那座山,倒着长的,上宽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墨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润润的,吸一口整个人都通透了。
带路的人还是那个白衣修士,他看见凌昊,拱手行了个礼,没有说话。凌昊点了点头,带着墨尘径直往桃林走去。轻车熟路了,不需要人带。
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
满树满树的粉,像是有人在每棵树上挂满了粉色的灯笼。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粉色的雪。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端。
墨尘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蜜饯,放在树根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油纸的一角。
“陆姨,我们来看你了。”墨尘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真早,你看见了没有?今年的蜜饯是我新做的,比去年的好吃,你尝尝。”
风吹过桃林,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墨尘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吃了。”墨尘说,“好吃吧?”
凌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桃树的树干。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头,像是在说“我来了”。
两个人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话。墨尘说了很多——说师父的身体好了很多,说沈青的厨艺又进步了,说他做的蜜饯越来越好吃,说他筑基之后修为又精进了不少,说他今年写春联写得比去年好看了很多。凌昊什么都没说,但他站在那里,听着。
说完了,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姨,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蜜饯旁边。信封上写着“陆姨亲启”四个字,里面装着满满两页纸的字,写的都是这一年来他经历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想跟陆姨说的、想跟凌姨说的,都写了。
风把信封吹得动了动,墨尘又找了一块小石头压住它。
“陆姨,信收到了给我托个梦。我想你了。”
他转过身,走到凌昊身边,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桃林。走了几步,墨尘回过头,看见那棵最大的桃树安静地站在那里,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对他们挥手告别。
墨尘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下山的路还是那么长,但这一次走得很慢。墨尘不急着回家,凌昊也不急着。两个人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墨尘说今年回去要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桃树,凌昊说种吧,墨尘说种在桂花树旁边好不好,凌昊说好,墨尘说桃树开花的时候粉的、桂花开花的时候黄的,两个颜色配在一起一定很好看,凌昊说嗯。
墨尘笑了。他觉得凌昊这个“嗯”字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字。嗯就是同意,嗯就是支持,嗯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的傍晚了。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壶茶,和上次他们回来时一模一样。看见凌昊和墨尘走进院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壶,朝他们举了举,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桃花开了?”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哑。他平静地喝着茶,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但墨尘知道,他想问的不是“桃花开了吗”,他想问的是“那棵桃树还好吗”。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苏晚的桃树,一定会好好的。就像苏晚种下的桂花树一样,好好地站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开花,落叶,开花。
“师父,我们明年也种一棵桃树吧。”墨尘说。
灰衣道人抬起头,看着他。
“种在哪?”
“种在桂花树旁边。”墨尘指了指老桂花树旁边的空地,“那里刚好有一个位置。桃树种下去,春天开粉花,秋天开黄花,多好看。”
灰衣道人看着那块空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
第二天一早,墨尘就去镇上买了一棵桃树苗。树苗不大,只到他的腰那么高,细细的,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捧回来,在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上土,浇了水。
“你快点长。”墨尘对着小桃树说,“长成大树,开很多很多花。”
小桃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细嫩的枝条,像是在说“好”。
凌昊站在屋檐下,看着蹲在小桃树前的墨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春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在院子里飘荡。
灰衣道人也走过来,站在凌昊旁边,看着那棵小桃树。
“像不像?”灰衣道人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凌昊没有回答,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像不像当年苏晚种下的那棵桂花树?像,太像了。一样的细细的、嫩嫩的,一样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枝条,一样承载着一个人的期待和思念。
“这棵树,会好好长的。”灰衣道人说。
凌昊喝了一口茶,看着小桃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
“嗯?”
“苏晚的桂花树,长得好好的。”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舒展,很释怀,像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小块。虽然只是一小块,但已经够了。至少透进来一点光了。
“嗯,长得好好的。”灰衣道人说,“一直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