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到了。
墨尘数着日子过的。从灰衣道人封上坛口的那天起,他就在心里画了一道杠,每天睡觉前在墙上划一道。划到第二十九天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醉枣的样子——红的、亮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宝石。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
他跑到屋檐下,蹲在那个陶坛子前面,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他想等师父起来再开,师父做的东西,师父说了算。但他又忍不住,手指在坛口上摸来摸去,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等不及了?”灰衣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转过头,看见灰衣道人站在屋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来。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笑意,像一个看着孙子拆礼物的爷爷。
“师父,可以开了吗?”墨尘的眼睛亮晶晶的。
灰衣道人走过来,蹲在坛子前,伸手摸了摸封口的黄泥。黄泥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用指甲抠了抠,黄泥碎成了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拿个碗来。”灰衣道人说。
墨尘跑进灶房,拿了一个青花瓷碗出来,蹲在灰衣道人旁边,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圣物。灰衣道人揭开封口的布,一股酒香从坛子里飘出来,浓烈的、醇厚的、带着枣子甜味的酒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墨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要醉了。
灰衣道人伸手从坛子里捞出一颗醉枣。枣子吸饱了酒,比原来大了整整一圈,红得发紫,表面泛着油亮亮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蜜。他把枣子放在墨尘捧着的碗里,又捞了一颗,又一颗,一共捞了十几颗,碗底铺了浅浅一层。
“吃吧。”灰衣道人说。
墨尘看着碗里那些醉枣,咽了咽口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枣子很软,牙齿一碰就破了。酒味和甜味同时在嘴里炸开,酒是辣的,枣是甜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辣还是甜,只觉得满口生香,整个人从舌尖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墨尘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看着灰衣道人,眼眶红了。
“师父,好吃。”墨尘的声音有些哑。
灰衣道人笑了,也拿了一颗醉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的时候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墨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苏晚,也许在想很久以前的某个秋天,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品这颗枣子。
“好吃。”灰衣道人说。
墨尘又拿了一颗醉枣,跑进屋里给凌昊。凌昊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看见墨尘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红得发紫的枣子,像举着一颗宝石。
“师兄,醉枣好了,你尝尝。”墨尘把枣子递到凌昊嘴边。
凌昊看了看那颗枣子,又看了看墨尘,低下头,咬住了枣子。他的嘴唇碰到了墨尘的指尖,一触即离,像是蜻蜓点水。
墨尘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留着凌昊嘴唇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他的脸红了,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跑,就站在那里,看着凌昊嚼那颗醉枣。
凌昊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每一个味道。嚼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他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好吃。”
墨尘笑了,笑得很灿烂。他又跑回灶房,拿了一碗醉枣给沈青,一碗给冰魄,一碗给沈孤鸿。他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把醉枣送到每一个人手里。沈青吃了一颗,眼睛亮了,说要研究一下做法,明年自己试着做。冰魄吃了一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错”。沈孤鸿吃了一颗,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酒”。
墨尘跑回院子里的时候,灰衣道人已经把坛子重新封好了。他拍了拍坛子,对墨尘说:“剩下的再放一个月,更好吃。”
墨尘蹲在坛子旁边,看着那个被封好的坛口,心里既满足又不舍。满足的是终于吃到了等了一个月的醉枣,不舍的是吃完这一碗,再想吃就要再等一个月。
“师父,这坛醉枣,和当年你做给师娘的,哪个好吃?”墨尘问。
灰衣道人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
“一样的。”
墨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颗醉枣吃了,嚼了很久,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那颗核。枣核不大,两头尖尖的,棕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
“师父,这个核能种吗?”
“能。”灰衣道人说,“种下去,过几年又是一棵枣树。”
墨尘把枣核洗干净,用布擦干,走到院子角落里的那片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枣核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拍了拍。
“你快点长。”墨尘对着那块泥土说,“长成一棵大枣树,结很多很多枣,做很多很多醉枣。”
泥土不会回答,但墨尘觉得它答应了。
凌昊站在屋檐下,看着蹲在角落里对着泥土说话的墨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端着一杯桂花茶,慢慢地喝着,秋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和醉枣的酒香混在一起,在院子里飘荡。
“师兄,你说这颗枣核能长出来吗?”墨尘跑过来问。
“能。”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就能发芽?”
“嗯。”
墨尘笑了,又跑回角落,蹲下来,看着那块泥土,看了很久。他想,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一棵小枣苗,小小的,嫩嫩的,绿绿的。再过几年,它就会长成一棵大枣树,结出很多很多枣子,红的、甜的、圆滚滚的。
到那时候,他可以用那些枣子再做醉枣。给师父吃,给师兄吃,给沈青姐吃,给冰魄姐吃,给沈前辈吃。每个人都吃,每个人都说好吃。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檐下,在凌昊旁边坐下。凌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醉枣的酒香在嘴里再次混合,味道奇妙极了。
“师兄,明年的醉枣,我们多做一点。”
“好。”
“多做几坛,给陆姨送去一坛,放在桃树下。”
凌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
“给凌姨也送一坛。”墨尘说,“虽然不知道她在哪,但放在桃树下,陆姨会转交给她的。”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墨尘笑了,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老桂花树和小桂花树并排站着,老树的叶子有些黄了,小树的叶子还绿着,一片一片地挤在一起。他种的那颗枣核安静地躺在泥土里,等着春天的到来。
“师兄。”
“嗯。”
“你说,师娘吃过师父做的醉枣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吃过。”
“好吃吗?”
“应该好吃。”
墨尘想了想,说:“一定好吃。师父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
凌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墨尘的脸被秋风吹得有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气话,是真的觉得师父做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嗯。”凌昊说。
墨尘笑了,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秋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和醉枣的酒香在院子里飘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灶房里传来沈青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追谁家的鸡。
墨尘在梦里又吃了好几颗醉枣。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枣树,长在院子的角落里,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枝伸向天空。他的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一颗一颗的,像是小灯笼。凌昊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他,伸手摘了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师兄笑了。
墨尘在梦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