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山峦,卷着后山草木的清寂,也卷着方才擒住暗谍后残留的一丝肃杀。
残月依旧隐在云絮之后,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笼着废丹峰的山石古木。古井周遭的苔痕凝着夜露,湿冷沾衣,那缕荒古幽气依旧缓缓浮沉,不烈,却如附骨之息,缠在山林间,散不去。
林墨仍立在古井石沿旁,白衣静立,身形孤峭,带着浪子独有的落寞与沉稳。
玄夜乖乖窝在他怀里,金黑绒毛顺滑柔软,方才催动血脉金印耗了些许精神,此刻耷拉着小脑袋,竖瞳半眯,却依旧留着一丝警醒,时不时抬眼瞟向幽深井口,眉心那点淡金印纹忽明忽暗,像在与地底某种隐秘遥遥共鸣。
方才擒下那名黑衣暗谍,林间灵猫渐渐归位,重新散落于树梢、石隙、山道隘口,化作满山无形眼线。猫尾盘桓大阵虽经大战破损,可地脉灵机未断,灵猫与山峰心神相融,生人只要踏足地界半步,便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遁走。
石小满遣走值守弟子,独自一人缓步走至近前,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夜山的静谧。他身上草木汁液还未洗净,袖口沾着丹草碎末,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依旧神色恭谨沉稳。
“宗主,暗谍已经押进后山囚舍,里外三层都布了警戒,不过猫灵暗哨环伺,就算他有通天本领,也插翅难飞。”石小满压低声音,语气本分敦厚,“俺试过问话,那人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不肯吐露,一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林墨目光凝着古井幽深的黑暗,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山风:“不必逼问。”
“不逼问?”石小满愣了下,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布纹,这是他遇事不解时改不掉的小动作,“留着不开口,岂不是白白占着人手看管?不如施以手段,总能撬出几句实话。”
林墨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玄夜毛茸茸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是浪子惯有的通透。
“仙盟培养的死谍,早把神魂烙了禁言禁制。”
“严刑无用,酷刑徒劳,若是逼得急了,自行碎丹灭魂,反倒断了所有线索。”
古龙式的短句,字字清冷,道破内里关节。
修仙宗门,尤其是仙盟这种自诩正道的庞然大物,暗地里豢养的暗谍死士,从来都早被种下锁魂禁口之术,宁死不泄秘,宁可自毁道基,也不会吐露背后主使与任务内情。
石小满恍然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还是宗主看得通透,俺只想着蛮力问话,倒忽略了仙盟这些阴私门道。”
他性子老实,一心只懂灵植丹阵、宗门杂务,勾心斗角、暗谍算计这类弯弯绕绕,向来不擅长。
“库房物资俺已经清点完毕,清单整理好了。”石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笺,双手奉上,“高阶灵石、镇阵灵藤、疗伤高阶丹材缺口极大,低阶耗材尚且够用,可若是三日之内补不齐大阵所需灵材,修复进度怕是要耽搁。”
林墨接过纸笺,指尖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录,目光淡淡掠过。
喵仙宗根基太浅,立宗时日尚短,一场大战下来,丹药、灵材、阵材耗损十之七八,本就家底单薄,此刻更是捉襟见肘。
“明日寅时,挑三名性子沉稳、口风严实、不善张扬的外门弟子。”林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乔装下山,去往落霞界西陲清风坊市。只采买物资,不攀交情,不惹是非,买完即刻返程,半点不要逗留。”
“俺记下了。”石小满认真记在心里,又轻声补充,“还有林间受伤的灵猫,俺都换了新的灵草药膏,灵气药阵也一直没停,大多已经安稳静养,只是几只年纪大的老猫,受了阵波内伤,恢复得慢些。”
说起满山灵猫,他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没有半分打理宗门杂务的紧绷,反倒多了几分温情。在他眼里,这些通人性、守山门的灵猫,早已不是山野异兽,是喵仙宗真正的一份子。
林墨心头微暖。
阿玳镇外,掌巡山警戒、猫武士团武备;石小满守内,管灵植丹堂、阵基宗门内务。一刚一柔,一外一内,各司其职,忠心不二。再加上不离不弃的弟子,通灵性守山门的灵猫,这座饱经战火劫难的废丹峰,已然有了真正宗门的风骨与底气。
可风骨有了,底气却依旧单薄。
仙盟如悬顶之剑,虎视眈眈;荡妖使心怀觊觎,不肯罢休;暗处暗谍层出不穷,窥伺古井秘辛与玄夜血脉。平静只是表象,风浪从来未曾真正远去。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步伐利落,带着几分东北女子特有的干脆劲儿。
阿玳大步走来,佩剑斜挎腰间,鬓角微乱,显然刚巡完外围所有隘口。她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停捻着袖口边角,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一丝琢磨不透的凝重。
“宗主,俺刚绕着整座废丹峰外围巡了一圈。”阿玳走到近前,压低嗓音,语气沉得厉害,“方才那暗谍不是孤身一人。”
这话一出,石小满当场一怔,神色瞬间紧绷。
林墨眸光微敛,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寒芒。
“何以见得?”
“俺顺着那人潜入的轨迹往外查,山林里留着两道极淡的灵气脚印,步法路数一模一样,都是仙盟暗谍的潜行路子。”阿玳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一个故意现身探古井,引咱们出手,另一个藏在远山林巅,遥遥观望,窥探咱宗门布防、战力深浅,是打配合的。”
典型的暗谍套路,一明一暗,一诱一窥。
明的用来试探引诱,暗的用来远观摸底,就算明的被擒,暗的也能带着情报悄然遁走,传回仙盟。
石小满脸色凝重:“那另一人呢?可有追迹?”
“追了。”阿玳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懊恼,“身法溜得像山间野狐,敛气功夫练到了骨子里,借着夜色山林掩护,一溜烟就出了咱们灵猫警戒的地界,俺带人追出数十里,连衣角都没摸着。”
她顿了顿,粗声补了一句,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火气:“这帮仙盟的人,嘴上满口正道仁义,背地里净玩这些藏头露尾的下三滥勾当,真不嫌丢人现眼!”
林墨沉默片刻,晚风拂动他白衣下摆,孤影立在古井之旁,周身透着一股古龙式的冷峻疏离。
他早已料到此事绝不会是单人行动。
荡妖使撤兵只是迫于仙盟总部密令,心中猜忌、贪婪、忌惮半点未消。明面上不敢大举兴兵,便暗中布下眼线,派双人暗谍入山,一探古井遗迹,二探玄夜底细,三摸喵仙宗虚实。
可细细一想,又不止于此。
那暗谍腰间令牌刻着“荡”字,隶属荡妖使麾下,可那日战场之上,仙盟长老苏玄清态度暧昧,隐隐有纵容之势。方才云巅那道一闪而逝的隐晦神识,又是谁?
是荡妖使私自授意?还是仙盟高层早已分层布局,有人明面施压,有人暗处窥探,人心各怀鬼胎,各有盘算?
正道二字,多少阴私裹在其中。
多少道貌岸然,藏在仙盟堂皇牌坊之下。
林墨心中掠过一丝冷淡的嘲讽。
“跑了便跑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追得再紧,对方藏得越深。他既然逃了,必会把今夜所见所闻传回仙盟。”
“那咱们就干等着人家摸清底细?”阿玳眼睛一瞪,嗓门忍不住拔高半分,又连忙压下去,“俺们不如连夜加固阵基,再加派人手,把所有山道隘口、后山禁地全都封死,看他们还怎么钻空子!”
“封不住的。”林墨淡淡道。
“人心可藏,暗谍可隐,只要仙盟执念不消,欲望不灭,就算封了整座废丹峰山门,他们依旧会想出别的法子窥探算计。”
短句利落,直击本质。
世间纷争,从来不在山水险隘,不在阵法高墙,只在人心贪念。
石小满沉吟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囚舍里那名暗谍,继续关押不动?”
“留着。”林墨眼神幽深,“好生看管,不折磨,不优待,隔绝灵气丹药,断他自我了断的契机。留着他,便是一枚棋子,迟早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阿玳一拍大腿:“还是宗主想得周全!俺这就去吩咐囚舍值守弟子,半点不许松懈,吃喝照给,灵力半点不供,看他能硬撑到几时!”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林墨,语气软了不少,少了几分刚烈,多了几分关切:“宗主,你伤势还没养好,夜里别在古井边站太久,山风露重,容易侵体。有啥大事俺和小满顶着,你只管安心调息养伤。”
这是阿玳的性子,粗直豪爽,嘴上不绕弯子,心里却细致温热,把宗门、把宗主,都实实在在放在心上。
林墨微微颔首:“无妨。”
阿玳这才放心,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山道里。
原地只剩林墨、石小满,还有蜷在怀中安安静静的玄夜。
山风更凉,井中幽气隐隐翻涌,像是有沉睡万古的存在,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石小满望着幽深井口,忍不住低声问道:“宗主,这口古井,到底藏着什么渊源?为何仙盟这般执着,非要派人来窥探?”
他在废丹峰多年,从小听着古井的零散传言长大,只当是山野古老遗迹,从未放在心上。可接连发生的事,暗谍窥探、血脉共鸣、纹路同源,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诡异与厚重。
林墨沉默良久,目光望向远天沉沉云海,语气带着一丝沧桑怅然。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你守好灵植堂、阵基宗门即可,古井之事,不必深究,不必靠近,守而不探,便是最好。”
他不愿将石小满卷入上古秘辛与仙盟纷争的漩涡。石小满心性敦厚,不懂权谋算计,知晓太多,反而容易成为别人拿捏的破绽,卷入无妄之灾。
石小满心中似懂非懂,却也懂得分寸,不再多问,躬身道:“俺明白,恪守本分,守好宗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查的不查。”
交代完诸事,石小满也躬身告退,身影没入林间夜色,去安排值守、清点物资、照料伤猫与阵基琐事。
院落旁的山道,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林墨一人立于古井之侧,晚风拂衣,孤影对古井。
玄夜抬起小脑袋,用毛茸茸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宽慰,又像是在诉说血脉里那些破碎朦胧的远古记忆。
林墨低头望着它眉心忽明忽暗的金印,脑海里线索交织缠绕。
荡妖使的贪婪,苏玄清的暧昧,仙盟高层的隐瞒,暗谍的双线布局,古井荒古纹路,猫仙血脉传承,被刻意抹去的上古史书……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笼罩落霞界,笼罩废丹峰,笼罩他和整个喵仙宗。
他本是浪子,独行世间,看淡浮沉,本可抽身事外,逍遥云游。
可如今怀中有猫,身后有宗门,有不离不弃的弟子,有满山通灵的灵猫。
牵绊已落,退路已无。
只能迎着暗潮,迎着阴谋,迎着仙盟藏在正道面具下的阴私,一步步走下去,撕开迷雾,揭开上古猫仙陨落的真相,守住这座废丹峰,守住身边之人。
夜色渐深,云缝里漏出一缕残月冷光,落在古井苔石之上,幽暗更甚,秘意更深。
没人知晓,远在仙盟高耸云巅的仙府之内,一道密讯玉简连夜传送,烛火摇曳间,有人摊开玉简,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嘴角勾起一抹深藏不露的冷笑。
废丹峰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下集预告:仙府传密令,长老暗中设局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