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安静了片刻。
杨正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卢大铁身上。
“卢老,兵器制造岭南分局筹备得如何了?”
卢大铁站起身,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将手中那卷地图在长案上摊开。
那是一幅他亲手绘制的地图,笔墨粗犷却极尽细致,上面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武江、浈江、北江三条蓝色的线条在地图上蜿蜒交错,形同一个巨大的“Y”字,像一株倒伏的巨树,根系伸入粤北的山岭之中。
杨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微微点了点头。
卢大铁应了一声,用手指向地图:“大王,属下已将岭南的工坊、水势、矿脉、道路全数摸清了。
这兵工厂若依着旧法在武昌多设几处,怕是事倍功半,也经不起长线消耗。
咱们得另起炉灶,彻底换一副筋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这岭南造兵器,咱们之前一直想着哪方便就在哪建一座大厂。
可我实地走了一趟下来,发现这法子不对,至少.......不是最快最好的。”
“怎么说?”杨正放下手中的茶盏,往前挪了半步。
卢大铁伸出一根粗粝的手指,点在韶州的位置:“您看这里。
武江、浈江在此交汇成北江,水路如人字,正是天然的工业走廊。
臣的规划是.......沿这三条江,设铸炮厂、枪械厂、火药厂、精加工厂,各司其职,互相支援,又各不相扰。”
他加重了语气:“大王,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是分散。
若清军探得消息,派一营人来烧了总厂,我们就全完了。
但若我们把炉子布在三十里外的不同河谷,他就算烧掉一厂,还有二厂、三厂、四厂照常运转。
敌人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攻下十几处据点。”
杨正的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分开放?”
“正是。”卢大铁用力点了点头,“这天下,没有比水更便宜、更稳当的力了。
咱们不要在韶州城里堆一座大厂,而是沿着这三条江,把不同的活儿,放在不同的河段上干。”
他手指从武江上游划下:“武江畔的水碓,水流急,落差大,适合安放大型水力锻锤。
臣打算在那里设重型锻压厂,专门把韶州各县炼出的粗铁坯锻成炮管钢胚。
这一步是力气活,水够劲,就够了。”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浈江:“浈江中游,水面平缓,适合精密作业。
我打算在那里,设枪管拉膛线车间和车床车间。
步枪的膛线要求均匀、平直,得用稳当的水轮带动精密的丝杠,急水反而误事。”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北江中段,离韶州城不远的地方。
“北江枢纽厂.......这是总装区。
从武江来的炮管粗坯,从浈江来的枪管、弹簧、击针,在这里精加工、组装、试射。
装好的步枪和陆炮,直接装船,顺北江南下,经清远、三水,一路运到广州。”
徐长风、王风、郑海、赵船四人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随着卢大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们的目光也随之游走,像是能看见一条条水路、一座座工坊正在那幅地图上逐渐成形。
杨正没有说话,目光随着卢大铁的手指移动,像在脑海中描摹那些沿江分布的厂房轮廓。
卢大铁继续道:“除了韶州这个核心区,肇庆、罗定、清远、佛山四地也有各自的定位。
臣打算在肇庆设一座粗料初加工场......那里盛产硫铁矿和硬木。
硫铁矿焙烧后可以制硫磺,做火药原料。
硬木砍伐后烘干,可以制枪托、炮车和船用肋骨。
肇庆的粗料加工场只做焙烧、切割和干燥,然后把半成品装船,顺西江进入北江,运往韶州。”
他的手指又移向清远:“清远有煤、有石灰石。
臣打算在那里设焦炭窑和耐火砖厂。
煤炼成焦炭,供韶州的高炉炼钢用。
石灰石烧成耐火砖,供铸造厂砌炉子。
这些活不要求手艺,只要人肯干、火候足就行。”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佛山的方位上:“而对于佛山镇这个南国铁,民间铸坊极多,铁锅、铁钉、农具常年不断。
臣打算在佛山设一个后勤杂件厂,专门打造非战具的军用铁器......行军锅、帐篷钉、马蹄铁、手推车轴。
这些物件量大琐碎,不应当占用韶州的高炉和工匠,交给佛山的民间炉户来做,他们赚了工钱,我们省了心力。”
杨正安静地听完,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布局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舰炮呢?战列舰上的长管重炮,你也打算在韶州造?”
卢大铁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大王明鉴。
舰炮粗坯可以在韶州铸造,但精镗和安装,绝不能放在韶州。
一尊三十二磅长炮重达三四千斤,从韶州运到广州,陆路无可走。
水路要反复装卸,稍有不慎就会滚落江中,白白糟蹋了材料和人工。”
他用力在黄埔的位置点了一下:“所以臣的想法是.......韶州只铸炮管毛坯。
铸成后沿北江运至黄埔,在黄埔设一座舰炮精加工厂,与造船厂同在一处。
毛坯到了黄埔,用大型水力镗床精镗内膛,校正药室,随后直接在船厂的龙门吊下安装到战列舰的炮位。
炮造好,吊起,平移,就位......省了中间所有的运输波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轻武器的修理,臣打算放在广州北郊的山区。
那里离城不远,但山溪落差大,可以驱动小型精密机床。
前线的米尼步枪若有损坏,运回广州北郊修,不用千里迢迢送回韶州。
而且那里比较隐秘,也可以做一些不便外泄的试验......火枪、火炮测试。”
杨正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了这么多,我总得问你一句.......银子够不够?”
卢大铁搓了搓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
“大王.....要说够,那肯定是不够的。
但按照我们定下的计划,以岭南自身矿产资源数量,前期投入的两百万元是足够启动的。
据臣和团队的估算,大概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初步组建成功。
时间比较长,主要是各地距离都有点远,来回部署、设计和安排都需要时间。”
“但若这个岭南分局打造成功,所涉及的工人数量约有两三万人。
等各地工坊陆续投产,预计可实现年产两万支步枪、两百门陆军炮、三百门海军炮,以及配套的数十万发弹药、上万件冷兵器。”
同时,可以实现王司长之前的建议......
在北江沿岸设立几个中转仓储码头,且能在西江、珠江沿岸同样设立多个仓储码头,带动周边沿途的村镇发展起来。
未来西江、北江、珠江三江连通,可带动沿途至少数十万百姓生计。”
他顿了顿,俯身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臣的初步计划,是先以武昌总局抽调的人员组建广州修理厂。
然后是广州舰炮厂,再到韶州兵器厂、韶州重工业局。
最后是肇庆、罗定、佛山等冶炼材料加工厂。”
他说完之后,厅中安静了片刻。
徐长风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声音低了一些。
“大王,若卢老的设想能成,那岭南的工坊就不只是工坊了。
那是一条.......”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是一条沿着水走的路。”
王风也缓缓点头:“末将之前提议在北江沿岸设立仓储码头时,只想到了运输便利。
若再加上卢老这些工坊,那些码头就不只是停船的地方了。”
杨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目光沿着武江、浈江、北江一路向下,又顺着西江和珠江的走向缓缓移动。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目光在卢大铁脸上停了一瞬。
“卢老,这些年你的努力,不容易,大家都看在心里。
这岭南工业带,你也放手去做。
有需要支持的地方,尽管提。”
卢大铁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抱拳时声音带着几分极少流露的郑重。
“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杨正微微点头,目光从卢大铁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造船、练兵、布厂、修路、开港——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工业带建起来,广东的筋骨就硬了。
等这些工坊都转起来,船厂也开始造出海船了。
到那时,南海水师就不只在珠江口转圈,而要能一路向南,看见南洋的岛链和更远的海岸。
到那时候,这支水师才真正配得上‘海军’这个名字。”
“工业是强国之本,海军是华夏之眼。
没有船,我们的眼睛就只看得见海岸线以内的东西。
有了船,我们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不止是商路,更是我们在海上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