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奴尔站在厅门外，已经是第三次整理自己的衣领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洋礼服，衬衫的领口浆得硬挺，靴子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来广州前精心挑选的着装。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翻译，是从澳门本地请来的通事，此刻也低着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总督阁下，我们该进去了。”翻译低声用佛郎机语提醒道。
文奴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引路的侍卫推开厅门，文奴尔迈步走了进去。
厅内陈设简朴，没有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坐在案后主位上的那个人，却让文奴尔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没有戴冠，也没有穿王袍，腰间的束带也是寻常的棉布质地。
但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文奴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站在一位华夏王者的面前，哪怕是康熙和雍正，他都从未如此近地见过。
“这是汉王殿下。”侍卫说了一句。
文奴尔连忙按照事先请教过的礼仪，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一位非欧洲的君主行礼，心中既有忐忑，也有几分不自觉的敬畏。
厅中安静了片刻。
杨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做完这套动作。
徐长风抱臂坐在一旁，目光冷淡。
陈良才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文奴尔的表情和动作。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文奴尔伏在地上等了几个呼吸，杨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起来吧。”
文奴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侧，目光不敢直视，腰背却尽量挺直，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总督的体面。
他的翻译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双手微微发颤。
杨正看了他片刻，语气依旧平淡：“文奴尔，你派人在信中说，濠镜是你们佛郎机的领地。
本王想听听你的解释。”
文奴尔的喉结动了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尊贵的汉王陛下，濠镜自明嘉靖年间起，我佛郎机人便在此居住，至今已近两百年。
当时明朝皇帝允许我国商人在此居留，世代相沿，已形成稳定的社区与自治传统。
我国历代国王也一直视濠镜为......”
“自治传统？”
徐长风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有强烈的不屑。
“一个弹丸之地，住了几百个西洋商人，就敢自称领地？
你的胆子，比你那几艘船的吨位还大。”
文奴尔张了张嘴，话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请......将军明鉴，濠镜的自治地位，确实得到了明朝两广总督的默许......”
“默许？”
徐长风冷笑一声，“大明嘉靖年间，你们佛郎机人是拿了地契还是印了官文？
若无官府正式批文，那便是私自占据。
这近两百年间，你们从未向广东官府正式申报过地界，也从未取得过任何一任朝廷的正式批复。
如今你们管那巴掌大的地方叫‘领地’，可是有朝廷的诏书为凭？”
文奴尔张了张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没有白纸黑字的诏书，可这话当着杨正的面，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直接承认。
陈良才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徐长风温和得多，却不失锐利。
“文奴尔总督，濠镜的历史，你我心里都清楚。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你们佛郎机人在濠镜上岸，起初说是晾晒货物，后来便逐渐定居下来，后来通过种种手段换得当地官员的默许。
可默许和合法是一回事吗？
你们每年向香山县缴纳的地租银，不过区区五百两。
这五百两，是为了换取在濠镜居住的许可，并不是买断濠镜。
若真按朝廷规矩算，濠镜那方寸之地，何止五百两？
二百年来，你们付的那点租金，恐怕连一座像样的港口都租不下来。
濠镜的土地，从来不曾归属于佛郎机。”
陈良才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文奴尔脸上，笑道。
“濠镜如今大约有四五千亩可住之地，若按广东本地良田的租价，一亩地一年的租银少说也要十两。
四五千亩，便是四五万两。
你们租住了一百七十年，就算只算一百年，也已经是数百万两白银的亏空。
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们算。”
文奴尔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历史还是法理上都无法解释。
翻译在一旁低声用佛郎机语解释了一句，他的肩头明显绷紧了一下。
但更让他文奴尔难受的是，一亩地一年按十两算，也太坑人了。
徐长风这时立刻怒喊道：“补交！
一两也不能少！
先交一百万两来！
不然本将军立马派人去濠镜，把你们那些佛郎机人全抓起来！”
文奴尔脸一下子白了，却终究没有敢说出任何强硬的话。
他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一个负责加压，一个负责算账，分工明确，让他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将目光转向杨正，声音发涩：“殿下......在下此次前来，是带着诚意来与贵军商议濠镜事宜的。
在下也知道濠镜的情况......有不妥之处，但贵军的条件，可否容在下回去之后仔细商议......”
杨正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看了陈良才和徐长风一眼。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别吓着我们的客人。”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文奴尔，他们是军人，说话直来直去。
你别往心里去。”
文奴尔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原本以为杨正会继续施压，没想到他会突然放缓语气，像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杨正看着文奴尔，缓缓开口：“文奴尔，本王对于你们西洋地区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在十几年前，西板牙的哈布斯堡家族绝嗣之后，你们欧洲应该发生了一场大型的王位继承战争，最终被佛兰西的波旁王朝入主了西板牙吧。
这对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来说，想必也是一场比较憋屈的战事。”
文奴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眼中的惊讶几乎没来得及掩饰。
他没想到，这位东方的汉王会如此清楚地提及十几年前那场欧洲大战的细节。
他来中国多年，接触过的官员和文人不在少数，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两句关于欧洲国家名称的话已是稀奇，更不要说对一场战争的具体描述了。
杨正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你们佛郎机在一两百年前，靠航海发展起来，是西洋强国的先行者。
不过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们王室曾在一段时间内被西板牙的哈布斯堡家族入主过。
如今新王室复国，应该也还没多少年吧？
而这段时间里，佛郎机一直在不断衰落。
在南洋和印度地区，你们的贸易相比尼德兰与英吉利，似乎已经弱了不少。
西板牙那场王位继承战争，你们佛郎机也卷入了其中，想必也遭受了不少损失。”
文奴尔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杨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才继续道。
“你们佛郎机的领土，本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规模应该还没有一个广东那么大。
人口数量大约在两三百万人，一年的财政收入换算成白银，大概也就两三百万两左右吧。
这样的实力，对于我护民军来说，恐怕你们还没有一个广东那么富饶。”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如果你们要与我护民军对抗的话，你们觉得有几分胜算？
本王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护民军目前有三十多万大军，火器满编，炮兵齐备。
如果本王下令强攻濠镜，凭你那几百名士兵和几艘小炮船，能撑多久？”
文奴尔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杨正却忽然笑了笑：“不过，本王今天找你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
文奴尔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杨正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本王想跟你说的是，本王对西洋各国的历史和现状，略知一二。
比如佛兰西和如今的西板牙波旁王朝、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的神圣罗马帝国。
英吉利王室，还有神圣罗马帝国治下的普鲁士，以及尼德兰。
你们这些西洋强国不远万里来到华夏，想要开展贸易，也是为了赚取钱财、发展自身，这个本王明白。”
文奴尔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文词汇，但这样长篇的语段，他仍是侧耳听着翻译一句一句转述过来。
每听一句，他心中便多一分惊讶。
这位汉王对欧洲的了解，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清廷官员都要深入。
这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建立在相当扎实的信息基础上的。
“本王对西洋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
杨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所以你无需跟本王解释太多。
我们实实在在地谈一谈濠镜的事。”
文奴尔正了正身子，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