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十一月中,衢州府城。
冬雨绵绵,打湿了城头的青砖。
陈亮站在府衙大堂,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衢州城拿下已有月余,复明军正式进驻,接管防务,安抚百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陈亮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还在赣南的山山水水间纵横驰骋,拥兵数万,称霸一方。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虽大,他陈亮也能分一杯羹。
可护民军一出,江西易主,他不得不让出赣南,换来衢州这一小块地盘。
本以为到了浙江,能大展拳脚。
可还没等他站稳脚跟,护民军就拿下了徽州府。
徽州啊,那可是徽商的根基之地,盐商的聚宝盆。
曹家、江家......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世家,一窝蜂地投了杨正。
这还让人怎么玩?
“大将军,邹军师他们到了。”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亮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回案前:“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四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邹伯言,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步履从容,给人一种万事皆在胸中的感觉。
紧随其后的是陈贵,陈亮的弟弟,二十多岁,性格豪爽,脾气暴躁,但对陈亮忠心耿耿。
第三人张勇胜,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目光沉稳,善于练兵,治军严谨。
最后一人赵安义,三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
四人分坐两侧。
陈亮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商议。”
邹伯言微微欠身:“大将军请讲。”
陈亮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一份情报,递给邹伯言:“这是刚送来的消息。
徽州府丢了,曹家、江家、戴家等徽州世家都投了杨正。
杨八斤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徽州全境。
现在护民军西起武昌,东至徽州,北到信阳,南抵赣州,占据四省之地,拥兵二十余万。”
邹伯言接过情报,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他将情报递给陈贵,沉声道:“大将军,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护民军拿下徽州,等于得到了徽商的财力支持。
曹家、江家这些盐商,家资数百万,有他们输血,杨正的钱粮就更充足了。”
陈贵将情报看完,拍案而起:“他娘的!
咱们前脚把赣南让出去,后脚杨正就拿下了徽州。
这不是欺负人吗?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把赣南给他!”
张勇胜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二将军,冷静。”
陈贵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满脸不忿。
陈亮看着陈贵,摇了摇头:“小贵,你这话不对。
当初让出赣南,是咱们自己的选择。
衢州虽然是弹丸之地,但地处浙江咽喉,东可下金华、杭州,南可通处州、温州,北可连严州、徽州。
论地理位置,不比赣南差。
咱们吃亏就吃亏在起步晚,根基浅。”
邹伯言点头:“大将军说得对,赣南虽是四省通衢,但四周强敌环伺。
衢州虽然地盘小,但东面是清廷的江南腹地,西面是护民军,南面是福建,北面是徽州。
只要咱们把衢州经营好了,进可攻,退可守,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陈亮看向邹伯言:“伯言,你说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邹伯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衢州的位置:“大将军,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稳固衢州,咱们初来乍到,百姓不附,民心不稳,必须先安抚百姓,恢复秩序,让百姓觉得咱们和清廷不一样,是真心为他们办事的。”
陈亮点头:“这件事,你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邹伯言继续道:“第二,发展军备,咱们的火器远不如护民军,这是硬伤。
咱们手里的火器,别说打护民军,就是打金华府的绿营都吃力。
我建议,派人去护民军那边,购买一批火枪火炮,或者是制造技术,一定要让我军的火器更进一步。”
张勇胜附和道:“军师说得对,兄弟们用的还是老式火绳枪,装填慢,射程近,真打起来,根本不是护民军的对手。
末将建议,优先多购买些铁柱步枪燧发枪,哪怕少一点,也要先装备精锐部队。”
陈亮看向张勇胜:“勇胜,你需要多少支?”
张勇胜想了想:“至少五百支,加上护民军答应的那一百支铁柱步枪,可以装备一个营。
这个营作为咱们的尖刀,专门负责攻坚。”
陈亮点点头:“好,这件事,伯言你去和护民军那边谈,价格贵一点无所谓,只要能拿到货。”
邹伯言抱拳:“是。”
赵安义这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大将军,末将也有一言。”
“讲。”
赵安义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大将军,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火器,是钱粮。
衢州府虽然田亩不少,但今年刚打完仗,百姓手中余粮不多。
咱们两万多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数百石。
护民军答应给的那批粮草,只够撑到年底。
明年开春以后,粮草从哪里来?”
陈亮皱眉:“安义,你的意思是要囤粮?”
赵安义点头:“正是。末将建议,派人去杭州、湖州、嘉兴一带收购粮食,那边产粮地,粮食充足便宜。”
陈亮想了想:“好,这件事也交给你去办,银子的事,你找伯言商量。”
赵安义抱拳:“是。”
陈贵见众人都说了,忍不住道:“大哥,你们说的都是守成之策。
咱们来衢州,难道就是为了守着一亩三分地?
现在金华府的清军不到一万人,而且都是败兵,士气低落。
咱们何不如趁热打铁,一举拿下金华?”
张勇胜摇头:“二将军,末将以为不可。
咱们刚到衢州,脚跟还没站稳。
金华府虽然兵力不多,但城高墙厚,又是浙江重镇。
若强攻不下,清廷援军一到,咱们反而被动。”
陈贵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着?”
邹伯言笑道:“二将军莫急。
金华的清军,迟早是咱们的盘中餐,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有个想法,先联络浙东的天地会,还有夷州的朱一贵。
若是能和他们联起手来,咱们从西往东打,他们从东往西打,两面夹击,金华、处州、温州几府,唾手可得。”
陈亮眼睛一亮:“伯言,这个主意好!天地会那边,你派人去联络!”
邹伯言道:“好。不过据我所知,天地会在浙东四明山一带活动,人马不下万人,虽然装备简陋,但熟悉地形,打游击很有一套。
如果能和他们合作,咱们东进就多了一分把握。”
陈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浙江的大地上游走。
“伯言,你说,护民军下一步会打哪里?”
邹伯言沉思片刻,缓缓道:大将军,如今这局势,对咱们来说,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怎么说?”
“危机在于,护民军日益强大,咱们与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若他们真的东进,咱们不是对手。”
邹伯言顿了顿,“但转机在于,杨正的目标不在江南闽浙,而在两广。
他拿下徽州,是为了钱粮,不是为了地盘。
他不会在江南闽浙耗费太多兵力。”
陈贵不解:“军师,你怎么知道杨正的目标在两广?”
邹伯言笑了笑:“直觉!
大将军,您想想,杨正自起兵以来,先取荆楚,再取江西,如今又取徽州。
这一路向东,他拿下的都是什么?
都是富庶之地、钱粮之源。
可他为什么不继续东进,拿下江南?
因为他知道,江南是清廷的命根子,若他动江南,清廷必定拼死一搏。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清廷决战,所以他接下来只有转向两广。”
陈亮若有所思:“伯言的意思,咱们应该趁这个时机,发展自己?”
“正是。”邹伯言微微点了点头。
陈亮沉默片刻,缓缓道:“伯言,你说得对。
所以,咱们必须抢在他拿下两广之前,拿下金华、严州,甚至杭州、宁波。
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和护民军斗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