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晨。
香港九龙半岛窝打老道的街头,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初冬的寒意夹杂着海风的咸湿,浸透了水泥路面。
青灰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几盏未熄的街灯,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道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骑楼,底层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
一家唐饼铺的伙计正将一屉屉新鲜出炉的鸡仔饼和老婆饼摆上柜台,甜腻的油香混着炭火气飘散开来。
隔壁的药材铺里,老掌柜戴着圆框眼镜,用戥子称着党参和当归,紫铜药碾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提着菜篮的主妇们三三两两走过,布鞋踩过湿漉漉的路面,偶尔驻足在挑着竹筐的菜贩前,翻拣着还带着露水的芥蓝和菜心。
叮叮的电车铃声由远及近,从尖沙咀驶来的早班电车缓缓进站。
穿短褂的工人、着长衫的职员、挎书包的学生陆续下车,汇入逐渐稠密的人流。
几个码头苦力蹲在街角,就着热茶啃烙饼,粗布衫的肩部打着深色补丁,他们低声交谈着昨日的工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路边有个赤脚的小姑娘,背着更年幼的弟弟,正将洗好的粗布衣裳晾在竹竿上,弟弟的小手紧紧抓着她肩头的衣料。
骑楼二层的窗户陆续推开,伸出晾衣的竹竿,蓝灰的土布衫、打着补丁的短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楼宇间隙可见更远处新建的楼房轮廓,但近处墙皮剥落的旧宅依然居多,窗棂的油漆早已斑驳。
一家粥铺门口蒸汽腾腾,老板用长勺搅动着冒着泡的明火白粥,旁边小碟里堆着咸鱼和腐乳。
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匆匆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低头看了眼怀表,加快脚步向码头方向走去。
街对面传来锯木和刨花的声音,一家新开张的麻将馆正在装修,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新鲜的木材香气。
更远处,有渔妇提着竹篮叫卖昨晚捕获的鲜鱼,篮里的黄脚立和鲳鱼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小水珠。
空气里交织着各种气味:生锈铁器的金属味、潮湿木头的霉味、食物蒸腾的热气、还有永远无法散尽的、从维多利亚港飘来的海水腥味。
窝打老道的这个清晨,没有尖锐的汽笛,也没有急促的呼喊,只有市井生活按着它既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铺展开来。
人们在这半岛的晨光里,开始又一日为生计的奔波与操持。
和尚跟六爷,带着四个小孩,一溜排,蹲在自家铺子门前,拿着茶杯牙刷洗漱。
路过的行人街坊,经过福宝杂货铺,都忍不住看上两眼,门口从大到小一溜排的人。
和尚刷完牙,漱完口,站起身,看着三个干儿子。
“吃完饭送你们回拳馆,以后有空老子接你们回来住。”
“有啥事,打电话给你们干妈。”
大福小禄,已经不再畏惧和尚,只有阮胜奇还有些拘谨。
四个小孩,嘴边残留着白色泡沫,仰着头对着和尚点头。
和尚看着小阿宝跟着一起点头,笑着问道。
“怎么滴,你也要跟着一起去拳馆。”
小阿宝闻言此话,立马站起身,搂着和尚的大腿摇头。
平平无奇的一个清晨,对于阮胜奇来说,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亲情在这一刻,已经全方位占领他心房。
时间在窗棂上悄然推移,晨光由靛青化为温润的玉色。
所有人按着特定的生活轨迹,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九点。
和尚带着六爷,走在窝打老道街头。
爷俩并排向街头一家还没开业的麻将馆走去。
街道上,和尚对着身旁的六爷,絮絮叨叨。
“老头,你不回自己的大豪宅,跟我这溜什么弯?”
“码头,工地,车行,招工会,哪不需要人看。”
六爷背着手,打量街道两旁的店铺。
“你咋不去?”
和尚跟在六爷身旁回道。
“我血外行一个,哪懂那些?”
走在街上的六爷,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和尚。
“我懂?”
和尚闻言此话,双手一拍,蹦出一个字。
“得~”
“您是去看我空手套白狼,还是去打麻将?”
“人家麻将馆,还没开业。”
“往前在走几步,还有家麻将馆。”
“你中午回来吃饭就成。”
六爷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着絮絮叨叨的和尚。
“吖的,老子是傻子,还是愣子?”
“废话忒多了点。”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六爷自顾自往前走,他呵呵笑了一下,背着手跟了上去。
街头,未开业的麻将馆,和尚背着手走了进去。
六爷接着遛弯,爷俩分道扬镳。
麻将馆里,和尚看着木工,进进出出,抬桌子椅子。
他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包房门口。
敲门声,让屋里面的人传来问话声。
“哪个?”
和尚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沙哑的说话声,开口回话。
“和尚~”
屋里头的人,听见来人是和尚,立马穿鞋开门。
门口,和尚看着光着膀子的汉子,笑着说道。
“二篓子,给你老大,打个电话。”
“让他来麻将馆,咱们谈生意。”
光着膀子的青年,闻言此话,揉着眼睛回话。
“和爷,您坐会,俺穿上衣裳。”
和尚对着二篓子,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大厅找个位置坐下。
二篓子披着外套,耷拉着布鞋,去往一楼吧台打电话。
小半盏茶的功夫,打完电话的二篓子,回到楼上,开始陪和尚闲聊。
没让和尚久等,不到两柱香的时间,青牛带着人,赶到麻将馆。
人还未到,声已到达。
楼梯口传来青牛的说话声。
“和爷,对不住了,让你等这么老长功夫。”
和尚坐在麻将桌边,喝着茶望向楼梯口。
当他看见走到二楼的几号人时,立马起身上前迎接。
他对着面前一个四旬中年男人,伸手笑着打招呼。
“蛟爷,我跟牛哥这点事,怎么惊动您了。”
他口中的蛟爷,花名六里蛟,是和安乐西九龙堂主之一。
六里蛟,握着和尚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爷,客气了不是,都是一个辈分,不整虚的。”
和尚松开对方的手,对着一旁的青牛等人点头打招呼。
六里蛟,站在和尚身边开始向他介绍同伴。
“麻皮,油麻地堂主”
麻皮四十岁出头,一副三角眼,面相有点奸诈的感觉。
和尚跟麻皮握过手,看向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六里蛟,看着和尚介绍此人。
“红孩,尖沙咀堂主。”
六里蛟介绍完红孩,立马介绍下一人。
“天九,旺角堂主,”
和尚分别跟两人握过手后,笑着说道。
“这感情好,西九龙几个堂主都齐了。”
四人纷纷入座后,青牛充当小弟,给他们端茶倒水。
六里蛟看着倒水的青牛说道。
“听和爷您说,有财路照顾他。”
和尚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几人分一支。
和尚拿着打火机,歪头点烟。
一口烟雾后,他环视一圈几人,笑着回话。
“弟弟搬来这条道,开了间杂货铺,里里外外挺麻烦青牛。”
“这不昨儿,坐在一起喝了两杯。”
他说完两句话,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青牛,随即口吐烟雾接着说道。
“弟弟觉得,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麻烦他。”
“这不,青牛开口,想跟弟弟一起做生意,这不碰巧了,真有财路。”
“都是和字头的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六里蛟闻言此话,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青牛,随即回过头看向和尚。
“和爷,你是知道的,俺们在内地,都是草字头的帮派,跟你们根正苗红的洪门,根本没法比。”
“这踏马的,一个两个都是大佬粗,看个账本跟小半绝子算数一样,掰个手指头都算不清。”
“做个买卖,不是皮肉生意,就是赌档。”
说到这里的六里蛟,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端起盖杯,向和尚示好。
和尚见此模样,端起盖杯,对着他虚空碰杯,然后抿口茶。
六里蛟放下盖杯,面带微笑看着和尚说道。
“你们这些老牌帮派,俺们跟门不能比。”
“都是一块阀来滴香江,你们和义勇滴兄弟,不是盖大厦,就是开船务公司,做海运。”
“要不就开拳馆,弄外围,圈地盖楼。”
六里蛟越说越不好意思,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和尚。
和尚懂了他们的来意,笑着回话。
“既然蛟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弟弟也不能不给面儿。”
四人闻言此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
和尚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
“ 发财的买卖,谁都想做,可是我的面儿就那么大。”
“一条船,一两万美刀,咱们这么多人分下来,生意做的也没啥意思。”
和尚环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
“几位哥哥,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时红孩看着和尚,试探性问了一句。
“和爷,俺可听说,一条大货轮,从香江往内地运趟货,运费最起码得大几千美刀。”
“一条船,不少了~”
这个时期海运收费,是按不同种类的货物重量收费。
如白糖,大米,大豆这类货品,每吨收费八两银至十两银不等。
像布匹,棉花,每吨十两至十二两银不等。
鸦片更是达到一箱七两银。
武器弹药这种货物,一箱也要五两银。
此时的银价兑换大洋的汇率是一比一点二。
一艘满载九千吨的自由轮号,拉满货物运回内地,光运费最少六七万大洋。
哪怕现在内地大洋兑换美刀的汇率,达到四比一,跑两趟船的运费,去掉油费,人工,停靠费,立马能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