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穿过窝打老道两旁唐楼巷道间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条街已是九龙半岛的繁华动脉。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士夹着皮包匆匆而过。
梳着油亮分头的洋行职员腋下夹着报纸。
黄包车夫颈搭汗巾,吆喝着在电车与汽车的间隙里穿行。
街上的行人,有的头顶竹笠匆匆赶路,有的趿着木屐在茶档前驻足。
更有缠着头巾的锡克巡捕,挺着胸膛在街角逡巡。
街道两侧的骑楼下,充斥着南腔北调的喧嚷,
空气里混杂着沥青被晒化的气味、食物香气与淡淡的煤烟味。
街中央的福宝杂货铺门楣上,红纸金字招牌被晒得发白,
五十多平方米的店面里,货架层层叠叠堆到天花板,
油盐酱醋的陶瓮、洋铁皮桶装的煤油。
印着“双妹唛”的雪花膏、南洋来的烟丝与“大英牌”卷烟。
还有粗布毛巾、竹编斗笠、玻璃瓶装的汽水。
沿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摆着陶瓮装的酱油、醋和酒,玻璃瓶里的散装花生油泛着澄黄的光。
成排的香烟盒与铁罐茶叶并列,货架上还有肥皂、针线、毛巾、草纸等各式日用杂货,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铺子东南角,临窗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菜肴丰盛得与这寻常杂货铺有些格格不入。
枣红色的烧鹅油光发亮,脆皮烤乳猪片得整齐,蜜汁叉烧泛着诱人的焦糖色。
一盘翠绿油菜和一碟壳泛粉红的白灼虾,更添加几分食欲。
饭桌边,和尚一头五公分长的碎发随意散着。
他面相端正,皮肤是常在外头行走的色泽。
身着一件藏青色暗纹马褂,袖口微卷。
坐姿松垮,举手投足间透着江湖洒落气。
他呷了一口酒,嘴角带笑,正侃侃而谈。
“老吴,吖的不是跟你吹。”
“今年一百多个学生,明年最少踏马得五百。”
“这个钱给别人挣,还不如踏马咱哥俩,合伙开个学校。”
“学校,学生,老外,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就一点,吖的,老师得你想办法。”
“学校,你校长,我大股东,咱们二八分账。”
他对面的男子年过四十,脸型消瘦,戴一副黑框圆眼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黑西裤,一身文人气质。
刘一石左眉,眉尾处,有一道细微的断痕,让温和的相貌,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阅历。
他听得专注,时而扶一下镜框,夹一筷青菜,与和尚那满身江湖气形成鲜明对照。
两人酒杯轻碰,谈笑声跟窗外市井声市声混杂在一起。
刘一石大多数时间,都是附和,和尚一句,根本不表态,也没过多的话语。
和尚左手拿着酒盅,右手伸出食指,敲击桌面,看着刘一石。
“吖的,老吴,你这蔫不拉几的性子,看的弟弟真蛋疼。”
“行就行,不行弟弟另想办法,老是嗯一句,呵一句的,不带你这样的。”
刘一石放下酒盅,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看向和尚说话。
“给我两天考虑的时间,不管成不成,过来给你一个回复。”
和尚闻言此话,夹了一个大虾,放在嘴边。
“行,反正你不会吃亏。”
“你只负责找人,你那个破幼稚园接着开,不误事。”
和尚说完一句话,咬住虾头,放下筷子,开始剥虾壳。
虾壳才剥一半,窗外路过两个人。
和尚看到窗外的两人,连忙站起身打招呼。
“牛哥~”
街面上,被和尚叫住的人,是九龙窝打老道,这片区域的扛把子。
此人花名青牛,年龄三十七,和安乐的一个四二六。
青牛听到吆喝声,驻足窗外,看着一嘴油的和尚。
“吃饭呢~”
青牛也是从内地,中原过来的人。
他开口就一股中原官话的口音。
和尚站在桌边,对着青牛招手。
“牛哥,进来喝两盅~”
青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随即笑着回道。
“那多不好意思~”
和尚笑着回道。
“咱们哥俩,甭整虚的,谁还能差顿酒。”
窗外的青牛闻言此话,不再作假,他拍了拍身旁小弟的胳膊说道。
“你接着巡街,有事吹口响~”
话落,窗外的两人便消失不见。
和尚坐回原位,对着刘一石赔个笑脸说道。
“青牛,和安乐,窝打街管事,认识认识。”
“今儿混个面熟,以后在这条街有摆不平的事,也好去找他。”
刘一石闻言此话,默默点头示意知道了。
话音落下,没几息的功夫,青牛便走到饭桌边。
和尚给对方挪开凳子时,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
“和爷,您太给俺脸了。”
和尚笑着松开搬凳子的手。
他伸出手做出有请的姿势。
等人入座,和尚向两人介绍彼此。
他伸手到青牛旁边,看着刘一石说道。
“青牛,牛哥,这条街的管事。”
随即看向青牛,介绍刘一石。
“吴桐庐,吴校长,街尾幼稚园就是他开的。”
青牛伸手,跟刘一石握过手后,和尚三人举杯共饮。
一杯酒水下肚,和尚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对着青牛说道。
“牛哥,甭客气,吃~”
青牛在和尚的招呼下,夹了一筷子烧鹅吃了起来。
等他嘴里的菜咽下肚,和尚提着酒壶给对方倒酒。
此时青牛,再次抓着和尚倒酒的胳膊。
他侧头看着和尚的脸说道。
“和爷,您太踏马瞧的起俺了。”
青牛从和尚手里接过酒壶,给和尚的空酒盅倒完酒,在给自己倒酒,最后才帮刘一石的酒盅倒满。
他放下酒壶,对着刘一石点头示意,随即看向和尚。
“您,和义勇坐馆六爷,俺老牛,和安乐四二六。”
“ 怎么也不能让您给俺倒酒。”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拿起酒盅,示意碰一个。
“甭提这个。”
“公是公,私是私。”
“以后私下,咱们各论各的。”
此时的刘一石如同陪客一般,看着两人推杯置腹。
和尚仰头喝下一口酒,拿起筷子示意两人吃别停。
青牛夹了一筷子叉烧,看着和尚说道。
“和爷,您真是大手笔。”
“不佩服不行~”
和尚嘴里嚼着肉,看着对方同样如此的模样,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青牛咽下嘴里的肉,看着和尚说道。
“几十家拳馆,外围拳票,货船,地皮,又是盖楼,又是码头。”
“你说都是混江湖滴人,这踏马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和尚看到对方嘴巴停下,笑着回道。
“这不,步子迈大了扯到蛋了。”
“当初,看到啥好东西都想买,现在弄的不上不下,卡在半路上。”
“原本想着,开几十家杂货铺过日子。”
“处理完事儿,嘿~”
和尚说到这里,一拍大腿。
“她姥姥的,门内老顶,搂着弟弟的肩膀说,货轮拉个三四趟货,立马回本,以后擎赚。”
“好,弟弟,掏家底,买了几条船。”
旁边的两人,边吃边听着和尚说话。
和尚仰头喝下一盅酒,夹了一筷子菜,压压嘴里的酒味,接着说道。
“处理完那群暹罗人,踏马,一千多号难民似的老弱病残。”
“你说,我咋办~”
“当时琢磨好几天,一拍腿,跟门内叔叔伯伯一商量,只能开拳馆,打比赛。”
“这不,一桩接着一桩的事儿,愣是把弟弟给拖在这。”
三人碰完一杯酒,青牛看向和尚说话。
“那群暹罗人,俺去看过他们打拳。”
“俺滴个乖乖嘞呦,那群人真几不能打。”
“和爷,你这买卖做的,钱也赚了,人也有了,机不子,哪个字头不羡慕。”
“老吊哄你,只要你敢开口,所有字头,砸锅卖铁,都愿意买下群拳手。”
和尚夹了一筷子烧鹅放嘴里回话。
“拉倒吧您~”
“为了那群人,你不知道弟弟付出多少。”
“钱没少花,心思也没少动。”
此时三人举杯碰了一下,青牛咧着嘴吸溜一声问道。
“兄弟托个大,问和爷一嘴,咋想到俺这地头开杂货铺。”
和尚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正好借着这个话题,也让刘一石放下戒心。
“弟弟刚才不是说了。”
“原本我就想着,在香江开几十家杂货铺,弄个车行买卖。”
“事赶事,把杂货铺买卖给耽误了。”
“这不,转了一圈,踏马兜里见底了。”
“前段时间,我媳妇住在这看店,我能不来嘛~”
青牛闻言此话,想到胭脂红的样貌。
一副懂了的模样,笑嘻嘻看着和尚说道。
“耶熊吧,和爷您是怕人惦记媳妇吧~”
和尚闻言此话,拿着筷子点了点对方。
两人心照不宣,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碰了一下。
喝完一口酒的和尚,抹了一把嘴,拿起筷子夹了脆皮乳猪,品尝起来。
青牛咽下嘴里的菜,双手揉着自己大腿,说道。
“乖乖嘞~”
“俺老顶,听说你过来扎根,一宿没闭眼。”
“要不是你过来打声招呼,我滴个猴嘞,俺们都以为,和义勇不守规矩,想踩过界。”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抬手揉了一下额头回话。
“哪能,所以字头,碰面开大会,有头有脸的主,坐在一起,把规矩定的瓷实。”
“再说,我那一摊子的事,都没处理完,不敢,也不能做这事。”
和尚给对方倒了一杯酒,随即开口说话。
“你麻将馆,快弄好了吧?”
“开业了,咱们搓俩把~”
刘一石跟他们坐在一桌,显得格外突兀,那真是格格不入。
青牛吃下一口菜开始回话。
“快了,最多三天,到时候和爷,没事过来常玩。”
和尚看向青牛,笑着点头回应。
“有一说一,要我说,你吖的开个毛的麻将馆。”
“你老顶没跟你说?”
青牛闻言此话,拿筷子的手都停在烧鹅上面。
他收回手,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侧头看向和尚。
和尚在他的目光下,咽下嘴里的菜说道。
“踏马的,老美,跟英国佬,把小鬼子的所有海外资产都给没收了。”
“货轮,商船,工厂,矿产,银行,医院,被扣押的产业,全踏马的低价往外卖。”
“没打仗前,一条四五千吨的货轮,吖的七八万美刀一艘。”
“现在六成新,八千美刀,直接拿下。”
“买一条货船,东南亚,南洋跑两趟,就能踏马回本。”
“暹罗,交趾,婆罗多的大米,不管往哪运,转头就能大赚一笔。”
“南洋的水果,橡胶,木材,老美的大豆,牛羊肉,一条货轮,在海上跑半年。”
“利润踏马翻五个跟头都不止~”
和尚的话语把两人说的一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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